攻城战打了一夜，凄厉的喊杀声在这一夜里自始至终徘徊在耶路撒冷的上空，城内的民众都能听见那些声音。这是决定命运的一战，但当时住在城中的人们几乎不可能认识到这点。他们并不会对此感到害怕，无论王宫中的主人是谁，普通人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天边的曙光即将突破地平线的限制。

由于刚刚结束了与理查一世的血战，立香累得直接在牛车上睡着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时究竟睡了多长时间……也许就是打了一个瞌睡的程度。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前迦勒底御主非常心大地睡死过去。

直到她忽地一下惊醒。

“大卫”正微笑着坐在她身旁，那对金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立香看。

“……您能别那么看着我吗？怪吓人的。”

“我还以为没有什么值得你害怕的事情呢。”祂说。

“那种事情还是有的……攻城战还没打完吗。”

“快了，别急。”祂又看向远方的战场。

“罗玛尼呢？”立香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哎呀，你终于想起来问问他的事情了。”祂笑得狡猾，像是有种得逞了的意味。倒不如说，自从降临在“大卫”这个容器中，祂非常宽容地任由自己暂时沾染上这容器的一些人格特质。

立香四下里环顾，没看见所罗门的身影。

“别找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入耶路撒冷了吧。”祂回答。

“您怎么就这么让他孤身一人去那里了！”立香尖叫。“他这会儿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他就算能见到押沙龙先生——能进行一场非常公平的徒手搏斗——我都害怕他被他哥哥打死！”

“应该……不能吧？”祂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十秒钟。“我记得耶底底亚应该有学过相关的战斗技能。”

立香绷不住了。

她陷入了微妙的崩溃情绪里。

回想起这些年里罗曼出手过的战斗……不行的，根本不行，这只白毛绵羊完全就是个玻璃大炮。一般情况下确实轮不到她来担心魔术王的安全问题，毕竟这世界上能突破魔术王的魔术的人基本没有。现在这架玻璃大炮哑火了，谁都可以上手打碎。

“不过你倒是多给他一点信心呀。”

岳父大人，我真的没有这个信心，立香想到。

她跳下牛车，重新上了马，顺手抢过一名后勤士兵的长枪，准备穿越战场冲进耶路撒冷，之前诺亚的方舟打出来的防线缺口还存在着，并没有填补上。

立香轻轻一拉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冲了出去。

祂只是笑着看向立香策马离开的背影。

……这边的战斗还是快点结束吧，祂想到。

所罗门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厮杀的战场，来到了耶路撒冷城内，偶尔有几个好奇的小孩子躲在角落里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但所罗门现在没时间关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了。他径直向着圣殿山的方向而去。当他来到那座圣殿时，门口没有一个士兵把守，空荡荡的。他对肩膀上的另一个自己说道：“你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我也该彻底结束这座错误的圣殿……”

“里面有人在。”另一个他说道。

走进圣殿内的所罗门看到了那道身影。

时隔多年，他再次了见到自己的兄长。老实讲，他已经快要忘掉兄弟们的脸了，所罗门活了太长时间，无论是作为所罗门，还是罗玛尼·阿基曼，在人类的梦境里，他鲜少看到过去的事情，那双千里眼也总会自行关上对过去的窥探。这并非是因为他不在乎过去，而是因为被立香给予的第二段生命有着无法被数清的未来——这些显然是更重要的事物。

“押沙龙哥哥，到了该结束的时刻了。”所罗门的声音回荡在这宽广无边的空间里。

男人转过身，他站在过去的阴霾里直视着曙光之下的所罗门。

“好久不见，耶底底亚，你看上去真有精神头，最近过得怎么样？”押沙龙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亲切笑容，像是寻常兄长那般和所罗门打着招呼。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情呢？”还是把这句话问出口了。

“真是坏孩子，耶底底亚，你明明知道这样的理由，尤其还是已经拥有了真正的人类之心的你……我不会让你过去的。”押沙龙的手里拎着一把剑，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剑随手扔在了地上。“除非你能打败我，不然别想进入那颗‘茧’的内部。”他沉声说道。

“我其实蛮讨厌你的，所罗门，但我想那并不是你的错。”

“虽然对这种回答早有预感，但听到押沙龙你这么说，我还是有点被打击到了。”

所罗门把肩膀上的那个小东西送到了地面，让他自己想办法回到本体那里去。

事情果然像藤丸立香预料到的那样，在无法使用魔术的情况下，仅凭肉.体的战斗能力，所罗门压根就没法和押沙龙抗衡，押沙龙的拳头打得他几近昏迷，手劲大得能直接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为了能尽快脱身，所罗门伸出手恶狠狠地揪住了兄长那漂亮的长发，似乎想要连头皮也给拽下来似的。押沙龙没想到弟弟还会用这种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的招数，但头皮传来的疼痛让他发出了和小女孩看见虫子时的喊声一模一样的尖叫。

“你这混蛋！为什么来阻拦我！”

“你才是天下第一号大蠢货！不来阻拦你人理就要先崩溃了！”

“人理人理……什么狗屁人理——那东西不都是由人来决定的！”

“你干的难道就是什么好事了？！不就是想要权力吗！”

“啊……是啊，我就是想要坐上那把椅子，人之王本来就该是由人类自己来决定的吧！凭什么要神明来决定！他妈的老子早就受够这种万事都要看神脸色的狗屎生活了！”权力的野兽咆哮着。“所以我必须献祭掉神明留在地上的代理人……或者说锚点，那就是你啊，耶底底亚，不然你以为你自出生起不被允许拥有人性仅仅是因为那些理由吗？”

“……所以你是这么想的啊，押沙龙，那你又为什么在哭呢？你不是已经杀死了一个兄弟吗？就像杀死暗嫩那样——”

当立香赶到现场时，看见的就是押沙龙正准备硬生生地掐死所罗门。

顷刻间，某些过去的恐惧冲破了理智防线。

女人一把揪住押沙龙的衣领子，恶狠狠地把他打飞到一边，总算给所罗门解了围，而后把他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罗玛尼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诶，咳咳、咳……我要干什么来着？”

“你是不是傻？自己的近战能力什么斤两都忘了是吗？”

“咳、咳咳……呼……哇……立香你不要在这种时刻骂我好吗，那个，押沙龙哥哥就交给你来对付了，我还有件要紧事要办。”

终于活过来了。

活过来真好。

罗玛尼从立香的怀里挣扎出来，连滚带爬地总算来到了水池边，然后一头栽了进去。

他看见了自己的梦。

他触摸到了圣殿之树的根部，剥离出了那颗茧。

然后融入其中。

来自未来的、已经成为人类的所罗门见到了过去的、怯懦地放弃了自己之后人生、不想经历痛苦从而陷入一场虚妄美梦的所罗门。

（生命乃是累积痛苦的巡礼，神对他的爱与温柔便是从一开始就不给予他感知到这些的能力，正因为感受不到，所以不会痛苦，不会犹如浮蛾般在尘世之中苦苦挣扎——可这茫然无知的羔羊最终还是选择遁入了人间。）

盖提亚始终无法推进的、剩余的融合进度被迅速完成。

所罗门圣殿的操控权易主，解除了全境封锁。

他神色温柔地看着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在哭呢？就那么不想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完吗？

……我想我并不适合成为一个国王。

可天命就在于此。

我不想被禁锢在一眼看得到头的未来里。

没关系，当你渡过这简单的一生之后，你就会看见更多的岔路口，到了那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再也没有人管得到你了。

我会再次遇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