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握住她慌乱的手，低声笑了笑，语气试图显得轻松：“小伤，没事。”

萧宥宁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想来，定是那副惯有的、带着点痞气和无所谓的“欠招儿”模样。她自己也忍不住破涕为笑，轻轻捶了她一下，这才想起追问正事：“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后来去哪儿了？怎么……怎么不来找我？”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

姜稚又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萧宥宁的耳廓：“咱们殿下这么多问题啊，那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比较好。”她说着，一只手再次抚上萧宥宁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揩去她颊边的泪痕，然后，带着无比的眷恋，在她的唇上又印下一个短暂而温柔的吻，这才继续抱着她，缓缓说起之后的经历。

原来那日落鹰涧，她与谢玉琅一同跌落深涧，被湍急的河水卷走。巨大的冲击力和冰冷的河水很快让她失去了意识。本以为必死无疑，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处一户北境牧民家中，是被外出取水的男主人偶然发现救回的。

那时的她，伤势极重，全身多处骨折，内腑也受了震荡，几乎终日昏沉，难得有清醒的时候，更别提有余力思考其他。

那户牧民心地淳朴善良，对她照料得极为尽心，只是当地缺医少药，条件简陋。全仗着姜稚自幼打磨、异于常人的强健体魄和恢复能力，才得以吊住性命，并慢慢好转。

待到她稍微能拄着牧民为她削制的拐杖下地走动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了当地人的衣物。也是在有限的活动中，她逐渐意识到，这片牧场，严格来说，已处于西夜国的境内。救她的这户人家，属于一个靠近边境的小部落。

伤势再好些后，姜稚曾设法回到出事地点附近查探。她仔细搜寻过，并未发现谢玉琅的尸体或任何他死亡的痕迹。结合涧水走向和当地地形，她推断，谢玉琅大概率也未死，恐怕……此刻也已在西夜境内。

萧宥宁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地紧紧抓住姜稚的手臂，声音微颤：“韩啸送来你的……你的断刀时，我真的……我真的……”她说不下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再次袭来。

姜稚感知到她的恐惧，安抚地轻抚着她的长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带着玩笑的意味试图冲淡那份沉重：“我那两把‘老伙计’，跟了我这么多年，饮过无数仇寇血，这次也算是替我挡了灾，功德圆满了。”

萧宥宁知道姜稚一定怕她担心，已经把更惊险的部分隐去了。本来极度后怕的心，被她这说法，弄得又想笑又心酸，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关切地问：“那你伤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放心吧，养了这些时日，好得七七八八了。”姜稚保证道，随即语气转为凝重，“至于我为什么不立刻来找你……”她稍稍松开了怀抱，正色道，“这也是我今夜冒险前来，最主要想告诉你的事——镇北城里，有内奸。”

“什么？”萧宥宁心头一凛，此事姜稚是从何得知的？

姜稚详细说道：“我有一次，跟着那户牧民去西夜的市集，偶然看到一行人。他们穿着普通，看似西夜商人，但我注意到他们的靴子，虽然乍看相似，但用料和细微的制式，分明是我们大梁军中的款式！”

这个发现极其细微，若非姜稚心细如发，又对军中事物有所了解，绝难察觉。

她当时就起了疑心，暗中尾随了一段路程，发现那几人竟是朝着西夜王庭的方向而去。

此后，她便有意留心观察王庭方向的动静。直到昨日，那支西夜精锐小队偷袭狼嚎涧转运点，她恰好潜伏在附近，眼见情况危急，才在暗处射出了那决定性的冷箭，化解了危机。

也正是因为察觉内奸可能身居高位，甚至就在镇北城核心层中，姜稚才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没有贸然去找韩啸将军。

她一直在暗中潜伏、观察，直到确认萧宥宁的车驾抵达镇北城，这才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深沉，前来寻她。

萧宥宁恍然，随即想起刚才门外的细微动静：“那刚才门口的声音是？”

提到这个，姜稚的语气里立刻带上了几分小得意：“刚才啊，是我过来时，碰上了拓跋在门口守着。你知道的，我全盛时期都未必能稳赢他，何况现在身上还带着点伤。不过……”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他借着一点微光看到我的脸时，明显愣住了，估计是以为见了鬼。我就趁他愣神的功夫，一个巧劲给他撂地上了！嘿，总算赢了他一次！”

萧宥宁几乎能想象出拓跋弘晔当时目瞪口呆的样子，以及姜稚此刻那眉飞色舞的神情，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底那最后一丝阴霾也仿佛被这笑声驱散。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抚上姜稚的脸颊，动作充满了爱怜与失而复得的珍重：“你以后，就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了。”

姜稚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软与依恋，心中一片滚烫，她握住萧宥宁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然而，说出的话却让萧宥宁的心猛地一沉：

“我今天，恐怕……还是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