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萧宥宁。
顿时心下一沉,顾不上什么口脂仪态,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信上……姜稚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宥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笺。
浮月很想一把夺过信来看个分明,可一种莫名的恐惧制止住了她,伸出的手竟有些颤抖,她怕,怕那信上的内容是她无法承受的。
一旁的拓跋弘晔也收起了玩闹的神色,他看看萧宥宁,又看看浮月,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上前一步,轻轻从萧宥宁僵直的手指间取过了信纸。
目光迅速扫过,信上内容极其简短:
「姜稚一行深入北境,于落鹰涧遭遇西夜伏兵,激战后,下落不明。局势混乱,恐,凶多吉少。」
拓跋弘晔心头也是猛地一沉。但他看着面前几乎站立不稳的萧宥宁,和脸色煞白的浮月,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这……这消息语焉不详,送信的可能也不明全貌,未必作得准。你们先别自己吓自己,宽心,宽心……”
“全貌……”萧宥宁像是被这个词触动了某根神经,喃喃重复了一遍。她猛地回过神,眼神里恢复了一丝光亮。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浮月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跟上,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香风。拓跋弘晔下意识也想跟去,脚步迈出却又生生顿住,想起浮月方才的训斥和自己此时尴尬的身份和处境,只得焦躁地留在原地,一拳砸在门框上。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一下下敲打着心口。
浮月看着对面一言不发,背脊挺得笔直的萧宥宁,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这是……回府等韩啸将军更确切的消息?”
萧宥宁仿佛没有听见。她两只手紧紧交叠在身前,用力之大连指节都泛出青白色,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祈求着什么渺茫的希望。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笃定,像在回答浮月的问题,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她不会有事的。”
马车刚在公主府门前停稳,萧宥宁便迫不及待地掀帘下车。然而,府门前的情景让她心口又是一窒。
冷竹和图讷竟一同候在门口,两人脸上皆是沉痛与不安,见到她,更是齐齐低下头,不敢直视。
一种强烈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萧宥宁。她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却仍怀着一丝侥幸,强撑着问道:“何事?”
冷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垂下头。图讷这个向来爽朗的汉子,此刻眼圈泛红,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悲切。他双手捧着一个沾染了风尘的蓝布包袱,上面放着一封未曾署名的信,手臂微微颤抖着,递到萧宥宁面前。
萧宥宁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如同被烫到一般,竟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冷竹的声音带着哽咽,想劝慰,却发觉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萧宥宁的视线终于从包袱移开,看向图讷,声音干涩:“包袱里……是什么?”
图讷喉头滚动,巨大的悲痛让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是姜护卫……随身佩戴的……双刀。”
“嗡”的一声,萧宥宁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
浮月见状立刻上前,用力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浮月自己的心,此刻也是沉到了谷底,思绪一片混乱。
冷竹也慌忙上前,与浮月一左一右搀住萧宥宁,声音带着恳求:“殿下,外面风大,先进去再说吧。”
寝殿内,暖意融融,熟悉的冷香,依旧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可此刻,这温暖的馨香,能驱散室外的寒意,却驱散不了众人心中的寒意。
萧宥宁被扶着在软榻上坐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被冷竹放在桌案上的那个包袱和那封信。
浮月看着萧宥宁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轻声道:“这信……要不,我来拆吧。”
萧宥宁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骤然回神。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我来。”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是韩啸那熟悉的、略显刚硬的笔迹——「殿下亲启」。
她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的内容同样简短,却比浮月那封详细些许,字字如刀:
「臣韩啸万死禀报:臣等追踪至北境落鹰涧,发现目标踪迹。交战之际,西夜接应伏兵骤出,混战中,姜护卫与谢玉琅一同……跌落深涧。臣等拼死突围,后反复搜寻涧底,只寻得姜护卫随身双刀。臣护卫不力,罪该万死,恳请殿下责罚!」
萧宥宁一字一句地看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她看完,默默将信递给了身旁紧盯着她的浮月。
浮月急切地接过,迅速扫过,随即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像是要寻找证据证明这是谎言,猛地伸手,近乎粗暴地扯开了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散开,里面的物事清晰地呈现在烛光下。
正是姜稚那对特制的双刀。
这对刀,曾陪着姜稚,从籍籍无名踏入腥风血雨的江湖,一路浴血,成就了“般若将军”的威名;又陪着她来到这波谲云诡的京城,经历无数暗流与温情。
只是此刻,这对曾饮尽仇寇血的双刀,竟从中断裂。
断口参差,仿佛诉说着最后时刻的惨烈与不甘。
它们不再有丝毫锋芒,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两具冰冷的尸骸,映照着跳跃的烛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