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可想与我一起,为谢家军,真正的,讨一个公道?”
谢迁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望着萧宥宁,眼中情绪剧烈翻腾,从震惊、迷茫到巨大的荒谬感,最后尽数化为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哈哈……哈哈哈……我一生执着,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错的如此荒唐!我竟然为了杀你,投入了首辅大人的门下!我一直在辅佐的竟然才是真正的凶手!”
谢迁失魂般的看向萧宥宁:“我没有机会了……我早已罪孽深重……我回不了头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暗藏的匕首,决绝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谢迁!别!”姜稚惊呼出手,却终是慢了一瞬。“我还有事想找你问个清楚!”
可利刃已没入胸膛,鲜血瞬间涌出。谢迁身体剧烈一颤,目光涣散地望向萧宥宁,手艰难地抬起,似乎想触摸腰间,那枚刻着“朔”字的令牌,最终却无力垂下。
他气绝身亡前,眼中最后残留的,是深深的懊悔,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
就在这时,天际酝酿已久的沉郁乌云,再也承载不住,淅淅沥沥的雨点终于落下,敲打在温热的血泊上。
远处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赵将军率领麾下精锐疾步而来,在萧宥宁身后不远处齐刷刷跪倒,声如洪钟:“禀殿下!营中叛逆已尽数肃清!涉案盐商均已带到!”
那群被“请”来的盐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状更是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地高喊:“小人愿捐半数家产!充作军饷!支援北境!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
萧宥宁却仿佛充耳不闻,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谢迁的尸身。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冷竹快步上前,手中撑开一把油纸伞,欲为萧宥宁遮挡风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伞柄。
姜稚默默地将伞倾向萧宥宁,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身后赵将军和盐商们可能投来的视线,为她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看着萧宥宁苍白的面容,分不清那脸上肆意流淌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线模糊了周遭的一切。
萧宥宁此刻百感交集。她忽然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姜稚。她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轻视或怜悯,更害怕,姜稚知道她沾满鲜血的过往后,不会再觉得,她是这世间“最干净”的人了。
一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水痕,又将她被风吹雨打乱的发丝细细理好。
随即,那只手虚虚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在她后腰,轻轻一托,伴随着一声压得极低的、唯有她能听见的提醒:“殿下,他们还都看着呢。”
萧宥宁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撞入姜稚的视线。那里没有她恐惧的任何情绪,只有沉静的、温暖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如同寒夜中,永不熄灭的篝火。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瞬间冲上鼻尖,萧宥宁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但她终究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借着姜稚手掌传来的微弱支撑,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虽仍带着红痕,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威仪。
姜稚见她调整好状态,这才微微侧身让开,但仍保持着为她撑伞的姿态,沉默而坚定地立于她身后半步之处。
萧宥宁转过身,面向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将士:“北境烽火未熄,社稷安危系于你我之身。望诸位恪尽职守,不负百姓所托,不负家国所望!”
“誓死效忠殿下!”赵将军率先吼道。
“誓死效忠殿下!”
“誓死效忠殿下!”
“誓死效忠殿下!”
身后众将士随之齐声应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天动地,气势如虹,仿佛要将这阴沉天地间的晦暗与污浊,一并荡清!
雨水冲刷着校场上的血迹,也仿佛洗涤着过往的沉痛与阴霾。
而在那柄始终稳稳撑起的油纸伞之下,无人看见的地方,萧宥宁微微向后靠了靠,倚住了身后那人执伞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