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宥宁当年与谢小将军定亲时,刚满十八岁。
那时的她,尚未真切思量过“喜欢”为何物,更未想过,非要嫁与心爱之人不可这类问题。
她只知谢家待她极好,谢小将军待她更是情意深重,真心可鉴。她自己,虽始终视谢小将军如兄长,却也明白,以她的身份,朝中堪为婚配的本就不多,谢家已是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
她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是如此:相夫教子,安稳顺遂,如同绝大多数贵女一般,度过平静无波的一生。
然而那一年,她的父皇,或者说,她的父皇、母后、大哥、二哥,一同将她拖入了朝局最血腥、最黑暗的漩涡中心。
她记得,事发得极其突然。
谢小将军刚从北境平乱归来,胜仗的凯歌犹在耳畔,转瞬之间,“叛国”的罪名便缠了上来,紧接着,牵连整个谢家,被冠以“谋逆”大罪。各种证据出现得“及时”又“齐全”,天衣无缝得令人心寒。
谢家军,那是整个王朝最忠诚、最悍勇的力量,怎会谋逆?
萧宥宁跪在父皇的殿门外,苦苦哀求了三天三夜。秋露寒重,宫砖冰冷刺骨,她却浑然未觉。
可最终等来的,不是父皇的回心转意,而是谢家满门抄斩的旨意。
她不信。她要自己去查。她想着定要找到证据,为谢家洗刷冤屈。可越是深入查探,真相便越是让她如坠冰窟,心寒彻骨。
原来,是谢小将军在北境,无意中触动了二皇子至关重要的利益。二皇子为求自保,抢先一步编织冤案。
他深知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谢家这棵大树,竟又设法将大皇子的利益也拖下水,让一切看上去,仿佛是谢家军,意图铲除世家、断绝大皇子继位之望。
大皇子本就庸碌糊涂,陛下爱子心切,加之多年对功高震主的谢家军心存忌惮,这才下了那道绝情的命令。
而更狠毒的是,他们逼萧宥宁,亲自写下勾决谢家满门的朱批,以此向天下证明,她与此事绝无干系,彻底断了她与谢家的牵连,也绝了她日后借此翻案的可能。
与谢老将军、谢小将军的最后一面,见得极其艰难。
本就是死牢重地,上面又特别交代,不许任何人探视。她费尽心力,才得以乔装混入。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谢老将军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怨怼。他只说:“宁儿,别再争了。先保住你自己。”
他将一块贴身令牌放入她手中,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谢家军,从此便托付于你了。这是国家的根基,不能断送,交给别人,我死不瞑目。有他们在,你与三皇子,将来也能多一分安稳。不要想着为我们报仇。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遗憾……老夫未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亡于……这龌龊的算计里……”老人的声音终是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怆。
谢小将军看着她,脸上竟还带着她熟悉的、洒脱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温柔:“行刑那日,你可千万别来。我希望你记得的,永远是我纵马京华、意气风发的样子。英雄末路,太难看了,我可不想让你看见。谁还不要个面子?”他竟还有心情同她玩笑。
只见他顿了顿,笑容微涩,“宁儿,我知你一直只当我是兄长。但我对你,却是真心的。本想此生能护你一世周全,让你喜乐无忧。如今……我只盼你日后平安顺遂,终能得遇,与你真心相爱之人,白首不离。”
行刑那日,萧宥宁没有去。她只是将自己关在寝殿深处,一身缟素,对着北方,焚香静坐了一日一夜。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持着谢老将军给的令牌,单骑直入谢家军军营。
……
校场的风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下起雨来。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休要编造这等谎言!哄骗于我!”谢迁嘶哑的咆哮声,打断了萧宥宁的陈述。
校场上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萧宥宁望着状若疯癫的谢迁,眼中已有水光流转,却倔强地未曾落下。一旁的姜稚静静听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发疼。为那段往事,更为眼前,这个将一切苦涩,默默咽下的女人。
萧宥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谢参军,此时此刻,我要杀你,易如反掌。骗你,有何意义?”
“你当真以为,当年我孤身一人闯入谢家军大营,能全身而退,并令他们听命于我,凭的是什么?无非是谢老将军早有安排,军中旧部,仍认这块令牌,仍遵他的遗命罢了。”她指尖微动,一枚古旧的令牌在她袖间若隐若现。
谢迁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瘫倒在地,双目失神地喃喃:“不……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你当时远在北境,被蒙在鼓里,视我为凶手,情有可原。”萧宥宁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毕竟,我那几位至亲,最终想要找的,正是我这个‘代罪羔羊’。黑锅由我背,骂名由我担,他们才好继续做他们的‘明君’,争他们的储君之位。”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谢迁耳中:“其实,当我得知你隐姓埋名、处心积虑要为谢家报仇时,我心中……是欣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愿意为了谢家做到如此地步,我真的很感动。谢迁,我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