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放松。
仿佛她们只是两个偶然邂逅的旅人,在这片安静的天地间,暂时忘却了身后的一切纷扰与沉重。
火光温暖,夜色温柔,就连空气里弥漫的淡淡水汽和草木燃烧的气息,也显得格外真切。
姜稚甚至一时兴起,折了根稍直的树枝,削尖了头,凑到湖边,屏息凝神片刻,手腕疾闪,竟真让她扎上来一尾肥美的湖鱼。
她得意洋洋地拎着还在扭动的鱼尾巴,对着火堆旁的女子扬了扬眉:“瞧瞧,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下酒菜这不就来了?”
那女子看着她利落地刮鳞去内脏,将鱼串在树枝上架到火上烤,动作熟练。
鱼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弥漫开来。姜稚撕下最好的一块鱼肉,递给她:“尝尝?没调料,将就一下。”
她接过,小口咬了一下,慢慢咀嚼。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如何?”姜稚挑眉问,自己已大口咬了下去,烫得直吸气。
“尚可。”她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将那一小块鱼肉细细吃完了。
姜稚咧嘴一笑,也不在意她的评价,自顾自吃得香甜。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姜稚又添了些柴,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却不再是最初那种警惕的,充满试探的沉默,而是一种难得安宁的静谧。
此时湖畔远处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马蹄声,火把的光亮如同一条游动的火蛇,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
接她的人来了。
来人皆是黑衣劲装,行动间悄无声息,训练有素,转眼间便已控马立于数丈之外,沉默地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气息沉凝。
为首之人快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姜稚,随即对着火堆旁的女子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属下来迟,令小姐受惊!”
女子的笑容早已隐去,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疏离而威严的神情。她站起身,将披着的墨绿外袍解下,递还给姜稚。动作间,从容不迫,颇具威严。
姜稚也站起来,接过犹带微温和冷香的衣袍。她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对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姜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也是。江湖路远,姑娘……保重。”
她看着那女子在众人的护卫下转身离去,背影挺直,一步步走入那片火把照亮的光晕中,再也没有回头。
侍卫牵来一辆马车,她弯腰上车,帘子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马蹄声再次响起,车队如来时一般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夜风卷着湖水的潮气吹来,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姜稚独自站在渐熄的篝火旁,看着那一豆残火明灭不定,忽然也低声说了一句:
“可惜了。”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挠了挠头,看着四周空荡荡的荒野,以及那堆快要烧尽的柴火,还有湖面上泛起的,预示着天明将至的灰白雾气,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几分:
“不对啊,等于我忙活大半宿,结果……我最后还是露宿在了荒郊野岭?”
她嘴里嘟囔着,但一想起今夜种种,嘴角却又不自觉的挂起淡淡的笑意。
再次翻身上了马。
踏雪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驮着它那唉声叹气的主人,慢悠悠地沿着湖畔,走向更深沉的夜色里。
身后,最后一颗火星在灰烬中挣扎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