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倾泻在蜿蜒的官道上。
马蹄声碎,踏着一地银辉向南疾驰。
姜稚控着缰绳,耳畔风声呼啸,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确认并无追兵之声,她稍稍勒紧缰绳,让马儿缓下步子,变成悠闲的小跑。
夜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山草木的清香,她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却也不乏认真:
“这位姑娘,我怎么觉得……要杀你的人,比要杀我的还多啊?”
怀中女子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像是被风吹散的铃音,清冷中透着一丝慵懒。她微微侧过脸,月光描摹出她优美的下颌线,反问道:“也有人要杀你吗?”
姜稚心想:好家伙,这就开始套我的话了。
她于是信口胡诌,语调扬得懒洋洋的,仿佛真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风月闲事:“是啊,我这人,人气太高,太多人喜欢,表白不成,那些人就想抢。抢又抢不着,可不就成堆地追着我,满世界乱窜?”
她顿了顿,把问题轻巧地抛回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呢?又是为什么招来这么多杀身之祸?”
那女子显然听出她满嘴跑马,却不拆穿,只顺着她的话,嗓音里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或许……是那些人抢不到你,转而来抢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竟一同笑了起来。笑声荡在寂静的夜空下,冲淡了方才的惊险和紧绷,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默契。
姜稚摇了摇头,似真似假地叹道:“那可真是我的罪过。”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星子渐稀,便正了正神色道,“等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去。你家住何处?”
美人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必着急。你找个临水避风处,升起篝火,我们略作休息。不出多久,我的人自会寻来。”
姜稚依言,驭马沿着湖畔行了一段,寻到一处平坦干净的浅滩。她利落地下马,又伸手去扶那女子。指尖相触,对方的手微凉,似上好的寒玉,却并未立刻收回。姜稚很快松开,转身去拾柴火。
篝火很快燃起,枯枝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粼粼的湖面上。姜稚解下自己一件墨绿色的外袍,递给对方:“夜里风凉,披上吧。”
美人接过,依言披上。宽大的衣袍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墨发如瀑,更显得那张脸莹白如玉。她抬眸看向姜稚,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忽然唇角一弯,轻声道:“你这般体弱,自己莫要着凉才好。”
这话分明是在揶揄姜稚之前在客栈卖惨装病。姜稚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叹道:“姑娘可真是……记仇。”
火光照耀下,两人的距离似乎无形中拉近了许多。夜色包裹着这片小小的天地,湖水轻声拍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衬得四野寂静。
姜稚添了根柴火,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落在那跃动的火焰上,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不清:“我从前,最烦这种夜里。又冷,又静,好像全世界就剩自己一个活物,对着火堆自言自语,像个傻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后来遇到一位老乞丐,他说火也是有生命的,你对着它说话,它听得懂,只是不会回答罢了。从那以后,我倒觉得有个伴儿了。"
美人静静听着,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位老乞丐倒是位妙人。"
"是啊,"姜稚笑了笑,"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江湖就是这样,很多人见过一面,就再也见不到了。"
"就像今夜。"美人轻声道。
姜稚抬头看她,只见她凝视着跳动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是啊,就像今夜。"她应和道,随即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不过今夜有美人相伴,比老乞丐强多了。"
那女子也不恼,只淡淡道:“油嘴滑舌。”
只是女子,那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姜稚被火光柔化的侧脸上。少女的轮廓英气而清晰,眼神却似藏着许多未尽之言。
美人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她心想:若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点相遇,或许……她们可以是朋友。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泛起细微涟漪后便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声地,像是一句叹息,融在了夜风里:
“可惜了。”
在这个晚上,篝火噼啪,湖面映着星月,远处有不知名的虫鸣。
她们谁都没有问起各自的来历,仇敌或目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聊着。
姜稚说着江湖上的趣事和糗事,真里掺着假,语气轻松又诙谐。什么本来扮作说书先生,结果被当真了扣在茶馆讲了三天三夜的《侠女传》。什么本来打算偷个东西,结果撞见对方正在偷情,只好蹲在房顶吹了一夜冷风还得帮忙望风……
她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过往,都成了可供下酒的笑谈。
那女子偶尔回应几句,言辞机锋却也不失趣味,甚至偶尔会被她逗得轻笑出声。她的笑声很低,却像碎玉投珠,清清泠泠地落在夜色里。
她也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见闻,比如江南的梅雨能下得人发霉,北地的风沙刮起来天地变色,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