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她便怔住了。
世间竟有这般容貌。
墨染青丝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仿佛月光凝聚。五官并非精致柔媚,而是大气深刻,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星,鼻梁高挺。
最绝是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审视,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漠然俯视闯入领域的生灵。
烛光在她轮廓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却化不开那通身的贵气与疏离,反而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潮湿而温暖的美感。
姜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那美人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目光掠过姜稚惊愕的脸,竟微微颔首。
姜稚迟疑着放开手,仍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对方并未呼喊,只是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优雅从容。她目光落在姜稚脸上,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玉,听不出情绪:“你的刀在那边榻上。”
姜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自己的双刀安然放在软榻一角。她心下稍安,又觉自己夜闯惊扰,于理有亏,正想硬邦邦道个歉便拿刀走人。
恰在此时。
“咻!”
一支弩箭破空之声尖啸而至,来势凌厉无比。它裹挟着冰冷的杀意,几乎是擦着姜稚的耳畔飞过,“夺”的一声闷响,深深钉入她方才落脚旁的梁柱。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齿冷的嗡鸣!
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姜稚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她猛地将眼前女子往自己身后严实一扯,用身体为其筑起一道屏障,同时反手一挥,凌厉掌风扫过,案上那盏摇曳的孤灯应声而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铿铿!锵!”
门外顷刻间杀声鼎沸!兵刃激烈碰撞的锐响,身体被砍伤的闷哼,以及愤怒的呵斥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显然留守的护卫已与来袭的歹人短兵相接,战况极其惨烈。
火把的光影透过窗纸疯狂晃动,扭曲如同鬼魅,将门外厮杀的人影拉长又撕碎,投在门窗之上。
更令人心悸的是,浓烈刺鼻的火油味伴随着黑烟,已疯狂地从门缝,窗隙间涌入,炽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门板,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出口转眼被熊熊烈焰彻底封堵!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
姜稚第一反应是修罗殿的杀手竟如此阴魂不散,追踪至此,心下凛然。但侧耳凝神细听,门外攻势虽凶猛杂乱,却并非冲着她那间房而来,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针对整个客栈的围剿与屠杀!
门外传来那侍女惊慌失措的喊声,带着哭腔:“小姐!小姐!火太大了!您快出来啊!”
说话间浓烟已顺着门缝涌入,炽热的火舌开始舔舐门板,发出噼啪声响,出口转眼被烈焰封堵!
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姜稚猛地吸了一口气,将两根手指放入唇间,吹出一声响亮尖锐的口哨。
不过五息,楼下院中便传来踏雪,焦虑而响亮的嘶鸣!
她不再迟疑,转身对那女子快速道:“得罪了!”
言罢,一手抄起榻上的双刀负回身后,另一手臂用力揽住女子的腰肢和腿弯,将人横打抱起。
那美人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脖颈。
温香软玉满怀。
姜稚足下发力,抱着怀中人,毫不犹豫地撞向那扇已被火舌燎到的雕花木窗!
木屑纷飞,火星四溅。
两人的身影裹着夜色与烟尘,急速坠下。精准地落在闻声疾驰而至的踏雪背上。
踏雪长嘶一声,四蹄发力,稳稳接住两人,毫不停顿地飞奔而去!
夜风猛地灌入口鼻,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环在她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
姜稚低头,只能看见对方鸦羽般的发顶。她勒紧缰绳,将怀中人护得更稳些,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别怕。”
骏马扬蹄,踏碎一地清冷月光,转瞬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