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用指尖在桌面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还不算完!谢家军,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桀骜不驯。结果呢?长公主殿下亲自去了一趟军营,不知用了什么雷霆手段,硬是把那些骄兵悍将收拾得服服帖帖,从此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刀!"王秀才说完,端起凉透的茶猛灌一口,仿佛要压下心头的寒意,手微微颤抖。
李秀才脸色也有些发白,接口道,声音干涩:"岂止是谢家?后来……靖国公府的嫡长公子,风度翩翩,名满京华,也曾是殿下的未婚夫婿。结果呢?"
他摇摇头,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靖国公府被查出贪墨军饷,同样是抄家流放,家产尽数充公……听说主持查抄的,又是殿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那长公子,流放途中……据说也没了。"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死"字,又迅速抹掉。
“所以长公主殿下如今二十有九,却仍未出嫁,并非无人愿娶,而是无人敢娶。”王秀才低声补充道,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外地客商听得目瞪口呆,最初的质疑早已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四射,脸上满是激赏和敬佩,压着声音但语气激动: “好家伙!天爷!这……这哪是寻常女子?这分明是位了不得的女中枭雄!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一脸赞叹,“这份魄力,这份能耐!俺走南闯北,多少须眉男儿也及不上她!真真是好本事!”
他看向两位秀才,语气带着明显的对比和不赞同,“两位先生,你们刚才那话……俺倒觉得,殿下行事虽狠,可对付那些蠹虫奸佞,就该有这般雷霆手段!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管她是男是女,有真本事就成!”
王秀才和李秀才被客商这突如其来的热烈赞誉噎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以为然和一丝被冒犯的尴尬。
王秀才干笑一声,带着明显的敷衍和一种“你不懂其中厉害”的优越感: “客官……您……您倒是心宽。殿下自然是……手腕通天的。”
他含糊其辞,避开了客商关于“真本事”的论断,转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所以说啊……殿下这次驾临江南,查盐税?嘿嘿……”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笑容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充满了对风暴将至的恐惧,以及一种“看她一个女人能翻起多大浪”的微妙轻蔑。
山雨欲来风满楼,江南的平静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就在这时,一直竖着耳朵在柜台后的店家老周,脸色已然煞白。
他提着长嘴铜壶,脚步又轻又快,像猫一样溜到他们桌旁,脸上堆着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恳求: "几位爷,几位贵客!茶凉了吧?小的给您几位续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往他们杯子里倒水,滚烫的水线都有些抖,溅出几滴在桌上。
他趁机俯身,几乎凑到王秀才耳边,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气声急促地说:"......慎言,慎言啊!这......这隔墙有耳,祸从口出!那位......那位殿下,可......可就要到了!"
他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蚊子哼,眼神惊恐地瞟向门口和窗外。
老周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桌上所有的声音。
外地客商猛地闭上了嘴,脸上敬佩未消,但也被这警告激起了警惕,下意识地把腰间鼓囊囊的荷包往里掖了掖。
王秀才和李秀才则瞬间噤若寒蝉,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和潜藏的轻蔑被纯粹的恐惧取代,端起店家刚续上的滚烫茶水,也不管烫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眼睛死死盯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再不敢对视,更不敢看那外地客商一眼。
茶馆里只剩下窗外河水拍打岸边的轻响,和跑堂偶尔走过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