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赧的指尖轻轻拨弄冰魄剑，看似随意，却蕴着千钧之力，震得阮莜虎口发麻。他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师妹，你从前不是常教导我，战斗时须得全力以赴么？”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字字如针，扎进她心口，“怎么如今，反倒对自己说过的话食言了？”

阮莜猛地回神，只觉得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冻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结了冰。

“许赧……你从那时起就在布局，是不是？”她的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当年那个小师妹，不过是你投石问路的一枚棋子！而我们之间……我们之间的一切，也尽在你的算计之中！？”

她白绫下的眼眶灼热，几乎要淌下血泪：“你害我至亲，屠我同门，毁我宗门……都是为了你这盘棋！我早该明白师尊的告诫。你许赧，从来就是个无情无义之徒，对谁都不会例外！”

面对她泣血般的指控，许赧眼底的暗红翻涌了一瞬，却又迅速归于沉寂。

“阿阮，”他忽然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腔调，“这世间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唯独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掺杂过半分算计。”

他剑势陡然一转，在即将刺中她的瞬间凝滞，锋刃擦着她耳畔掠过，削断了半截蒙眼的白绫。三百年前血色喜堂的景象，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再次席卷了她。那时，她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哭喊着再也不要看见这肮脏的人世。

“你的眼睛，我能治好。”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急切，“我能治好的...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会利用你分毫……”

阮莜趁机挥出狠厉一剑，可那凝聚了她全部恨意的剑气，却在最后一刻偏了三分。冰魄剑“噗嗤”一声没入他肩头，鲜血瞬间浸透了玄衣。

“虚情假意！”她嘶声喊道，仿佛要将三百年的怨愤尽数倾泻，“你的誓言算得了什么？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到头来还不是亲手毁了宗门，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我不需要……我永远不需要你这迟来的忏悔！”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突破口，眼中闪过一丝濒临崩溃的清明，红着眼眶对他厉声嘶喊。

就在这时，天地骤然变色，不知是谁暗中改变了阵法，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所有参与此次围攻的魔族尽数笼罩在内，束缚其中。

许赧面不改色，徒手捏碎肩头凝结的冰晶，诡异的魔纹顺着脖颈迅速蔓延而上，爬满了他半边脸颊。

“阿阮，”他不管不顾地朝她伸出手，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疯狂与执念，“你以为我今日前来，当真只是为了与他们厮杀么？……跟我走，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他强忍着阵法的压制，试图拉住她的手。阮莜却猛地向后一缩，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他腰间悬挂的那个陈旧木雕。

她的眼泪，终于混着血无声地坠落。

她忽然想起，那对歪歪扭扭的木雕上，曾刻着他们年少时最真挚的誓言。

「愿为星火，照夜长明。」

她眼上的白绫忽然渗出血迹，点点猩红在素绢上晕开。冰魄剑发出凄厉悲鸣，剑身映出支离破碎的记忆——大红喜烛摇曳，许赧掀开她盖头时眼底漾开的温柔；下一秒却是魔族利爪洞穿师尊胸膛，鲜血将她一身嫁衣染得愈发刺目。

“星火……呵，真是讽刺啊。”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冰冷而绝望，令许赧骤然蹙眉，“许赧，我发过誓的……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周身灵力陡然逆转，经脉倒流，竟是要自爆内丹，与他同归于尽。

许赧脸色骤变，一直以来的从容彻底碎裂。他再顾不得其他，猛地将她狠狠拽入怀中，不等她挣扎，一张符纸迅如闪电地贴在她后颈。

阮莜喷出一口血，身子一软，倒在他怀中。那逆转的经脉，也随之缓缓平息下来。

他凝视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那双曾映着星火的眼眸如今覆着染血的白绫。所有翻涌的思绪到了唇边，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重复了太多遍、早已失去分量的低语。

“对不起，阿阮……”

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对不起。”

玄色衣袖下，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魔纹仍在脸颊边隐隐浮动，那双暗红的眼底却清晰映出她昏迷的容颜，褪去了所有憎恨与决绝，只剩下熟悉的、让他心尖发疼的轮廓。

三百年的执念，无数个日夜的筹谋，此刻都坍缩成这方寸之间的温度。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冰凉的额角，最终却停在一个呼吸可闻的距离。

“……对不起。”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迟来三百年的道歉，究竟是为了当年的利用，为了此刻的强迫，还是为了那条再无法挽回的路。而他们年少时共同仰望过的那片的星辰早已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