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上空的天光骤然被掐灭,如坠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仿佛一只无形巨掌攫住了整片天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冷烬的气味,连风都凝滞不前。
阮莜手中冰魄剑堪堪斩落一头魔物,剑尖还滴着暗紫色的血。就在这个刹那,剑身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十步开外,断墙下的阴影开始蠕动。魔息如墨汁入水般汇聚,一道玄色身影自虚空中凝实。
许赧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残垣之间,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未着甲胄,只一袭简单的深衣,墨发用一枚素玉笄松松束着。他的目光落在阮莜染血的白绫上,暗红色的眸子里似有涟漪荡开,又很快归于死寂。
“师妹”,他轻笑,声音如碎玉击冰,“好久不见。”
“我今日为斩魔而来。许赧,你我之间,只剩生死。”
阮莜指尖发颤,却毫不犹豫地并指抹过剑身。冰魄剑嗡鸣不止,剑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许赧神色冷冷,眼底却带着笑意。阮莜欺身而上,招招狠厉,剑光如织,他却始终只守不攻。玄色深衣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渗出的血染深了衣料,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那么幽幽的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眼底。
“师妹,三百年了。”他边退边说,声音轻柔如昔年在她耳畔的低语,“他们早就死了,况且...那群人也不值得你如此惦念。”
阮莜的剑势愈发凌厉,冰魄剑带起的寒风卷起满地尘埃。
“往事不过尔尔,我们总要向前看的。”许赧继续说着,暗红的眼睛始终锁在她的白绫上。
“闭嘴!”阮莜剑锋陡然一转,直刺他心口,“当初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师尊他们...他们怎会变成那般...遥仙宗又怎会一夜覆灭?”
许赧不知何时已贴近她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原来你当年的话真的属实啊...我还以为你那时在开玩笑呢....”
阮莜猛地旋身,冰魄剑划出一道凛冽弧光,剑气如潮水般汹涌而出,逼得许赧后撤数步,终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听到他的话,她仿佛又看见那日的漫天暴雨。
二十三岁的许赧跪在倾盆雨幕中,玄色弟子服紧贴身躯,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浑身是血、已看不清面容的少女。那魔族心口正插着遥仙宗的惩戒剑,诡异的魔纹如同活物,正从伤口处疯狂蔓延。
“他们说小师妹私通魔族……”许赧的声音在雨中发颤,他抬起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写满哀求,“可溯光镜显示她昨夜明明在抄经书。阮师妹可以作证,对吧,阮师妹?”
阮莜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低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许赧在说谎,溯光镜那模糊的影子,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然而,当师尊威严的目光也随之投来,她感到喉咙发紧,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实话,终究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可以为许师兄作证……以我的名誉担保,师尊,请您……放过她吧。”
老宗主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冰雹还要沉重地砸在阮莜心上。他施法抽离惩戒剑,指尖流光封住小师妹的经脉。
他看了阮莜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只好低头,避开那个眼神。
“你啊…总是如此感情用事。魔族宗门自有条例安排,为师且将其带走”,师尊的声音透着说不尽的疲惫,“阿阮你自去寒潭领罚吧,但许赧得随我来一趟。”
他带着人离开时,脚步在她面前微微一顿,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你是宗门的支柱,最该想清楚自己做的每个抉择都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若是无法理性判断,如此…日后难堪大任啊。”
寒潭之水,冰冷刺骨。禁制之下,灵力全无。刚入水时,那寒意便如千万根毒针,瞬间扎透肌肤,直侵骨髓。
她在那里泡了整整三天,思绪纷乱如麻,却强行用理性的外壳,将内心翻涌的不安与疑虑死死压住。
受罚结束后,是许赧无微不至的照顾。
她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端药递水,神情专注而温柔。复杂的心绪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她分明就是魔族,你为何要那般袒护?甚至……不惜让我为你作保撒谎?”
许赧正仔细为她捻好被角,闻言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暖,却仿佛隔了一层薄雾:“师妹,不是所有的魔族都十恶不赦。人,也并非只有非黑即白。”
阮莜微微蹙眉,凝视着床边这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俊朗面孔:“师兄,你又偷换概念,你惯会这般欺骗我……”
许赧但笑不语,只是端起温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当他凑近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忽然没头没尾地低语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梦呓,却又重得砸在她心上:“阿阮真是聪敏。那……若有一天,是我负了师门,背叛了整个修真界,那时……你还会如此包庇我吗?”
她怔住了一瞬,随即,几乎是本能地,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会。”她的目光清冽如冰,穿透了短暂的迷茫,“若真有那一天,我们之间,便只剩生死。”
“发什么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