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荧光,如同巨兽死后腐朽的肋骨,森然刺向夜空。谢鸢步履沉稳地踩过满地狼藉,脚下不时传来枯骨断裂的细微脆响。紧随其后的顾安远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散落各处的森白骨骼上,全都密密麻麻刻满了深奥繁复的星轨图谱,那纹路结构应当是原著中提到的招魂阵。
“这疯子……”林霜泽冰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他暗红的竖瞳微微收缩,倒映出城中央那道冲天而起的、令人心悸的血色光柱,“他将整座临城,都炼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招魂阵。”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寒意,“他在以活人生魂为灯油,强引星火之力重塑肉身,接引残魂归位。”
谢鸢默然不语,指节收紧,掌心那半块玉佩泛起微弱的幽蓝荧光。
光芒流转间,花无涧消散前最后的画面再次浮现于脑海:那人慵懒地倚在桌旁,乌黑的长发被夜风轻轻撩起,唇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说要给他此行所寻之人算上一卦吉凶。
谁能料到,那轻飘飘的卦辞,竟一语成谶,"荧惑守心,帝星飘摇,星陨如泪"。
三人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悄然潜近城中央的祭坛。还未完全靠近,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混杂着某种星辰能量的焦灼感扑面而来。
正看见水鱼跃将昏迷不醒的周炜狠狠按入翻涌着粘稠血液与星砂的池中。那大妖褪去了人形伪装,露出布满裂痕的鲛人身躯,每道伤口里都涌出淡蓝色的血液。
“还差最后三魂……”水鱼跃发出低沉而癫狂的笑声,指尖凝聚起骇人的幽光,毫不留情地刺向周炜的眉心,“无涧……再等等……你马上就能在这具最好的躯壳里重……”
“铮——!”
话音未落,青幽剑裹挟灵气劈开血雾的刹那,谢鸢看清了祭坛全貌——数以千计的星轨在地面交错,每个节点都钉着个面容枯槁的修士,他们头顶漂浮的正是花无涧记忆残片。原来这些年失踪的各派弟子,都被炼成了养魂的容器。
"你管这叫复活?"
他冷笑一声,手中青幽剑挽出一道凌厉弧光,精准斩断数根缠绕在周炜脖颈与四肢、正疯狂汲取生机的暗红血藤。剑锋过处,腥臭的汁液溅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为你受罚,为你承担贪欲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告诫你别再动用禁术,你倒是一个字都没听。他死的可真不值,你也配不上他的牺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狠狠剐向水鱼跃最痛处。
“闭嘴!!”
水鱼跃如同被踩中逆鳞的凶兽,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咆哮。巨大的鲛尾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猛然横扫,轰隆巨响中,祭坛边缘的石柱与铭刻的阵纹应声碎裂、塌陷,激起的烟尘与暴乱的星砂混合,模糊了视线。
他在飞扬的尘土与废墟中彻底显露出狰狞的真容。那张原本妖冶绝伦、足以倾倒众生的面孔,此刻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彻底扭曲,青筋暴起,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宛若从幽冥爬出的索命恶鬼。
“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懂什么!!”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蕴含着积累千年的怨毒与悲愤,“当年我们被你们所谓名门正派联手围剿、逼至绝境时!你们在哪里?你们根本就不懂他们的恶,凭什么指责我?凭什么对我的痛苦指手画脚?!凭什么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分明是他们罪有应得!!!”
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谢鸢,又扫过一旁的顾安远和林霜泽,仿佛要将眼前所有与“正道”相关的身影都焚烧殆尽,“现在倒跑来跟我谈正道、论善恶?装什么正义凛然!扮什么人模狗样!不过是一群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卑鄙之徒!你们根本不配提我师兄!不配!!”
废墟之上,他的质问如同泣血,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与不甘,在死寂的废墟中久久回荡。
谢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念电转间,一道清晰的传音已落入顾安远与林霜泽耳中:“林霜降,我们对付水鱼跃,顾安远你先去毁坏阵法。若是阵法毁了,擒住他便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提剑冲出,青幽剑携着凛冽灵气,直取水鱼跃面门。林霜泽几乎同时而动,暗红竖瞳锁定目标,身法诡谲,配合着谢鸢的攻势,从侧翼袭扰。
水鱼跃虽陷入癫狂,但千年修为与鲛人天生的强悍体魄非同小可。巨大的鱼尾每一次扫动都带着排山倒海之力,碎裂的祭坛石块四处飞溅,周身涌动的星砂更是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屏障,化解着凌厉的攻击。三人缠斗半晌,剑气与星芒激烈碰撞,谢鸢与林霜泽身上皆添了数道伤口,血染衣袍,竟渐渐被压制,处于下风。
终于,在水鱼跃一次全力催动星砂、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窥见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没有丝毫犹豫,谢鸢将周身灵力灌注剑身,青幽剑发出一声尖锐嗡鸣,化作一道青色惊鸿,直刺水鱼跃因施法而微微暴露的胸口要害。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那片布满星痕的肌肤时,他怀中那枚玉佩毫无预兆地变得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胸口。下一刻,以玉佩为中心,一个复杂而邪异的法阵骤然在地面浮现,光芒大盛,无数黑红色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阵法中疯狂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上谢鸢的手脚、腰身。
谢鸢只觉得周身一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了所有关节,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红色的藤蔓一点点收紧,强大的拖拽力传来,将他硬生生拖向祭坛中央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
“呃……”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意识模糊之际,又是一阵熟悉的、几乎撕裂魂魄的刺目白光闪过。
谢鸢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起来,待视野重新清晰,却发现自己并未沉溺于冰冷潭水,而是身处一片云雾缭绕、仙鹤清唳的熟悉山门之前——太玄宗。
但与上次局限于花无涧视角的幻境不同,这一次,他的感知仿佛被无形拔高,如同俯瞰命运长河的过客,视角不再固定于一人一事,他如同一个漂浮的幽灵,围绕着“太玄禁术”,见证了被尘埃掩埋的、不曾被记载的另一面。
他看到了光鲜表象下的血腥底色。五界之中,有多少道貌岸然的人修、恣意妄为的魔修、弱肉强食的妖修、阴森诡谲的鬼修,因垂涎鲛人泣泪成珠的珍宝、蕴含灵力的血液、可助长修为的血肉,以及那传说中能号召域内百灵的罕见天赋,无所不用其极,将鲛人视为移动的宝库,肆意掠夺。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眼神清澈、带着些许怯懦与无限憧憬的少年鲛人,在太玄宗内是如何因为半妖的血统而备受歧视与排挤。他目睹水鱼跃曾满怀希望地试图修炼那传说中的太玄禁术,渴望以此改变命运。他又目睹少年发现禁术根本不存在后日夜苦修,妄图以努力弥补血脉的差异。
他内心深处最卑微也最炽热的愿望,不过是希望能变得像那位光风霁月、受尽尊崇的师兄一样,获得世人发自内心的敬仰。所谓的“禁术”,从一开始,就与他无关。
太玄宗虽属修真界,但其核心功法专精于测算天机、推演命轨,触及天道。因此,太玄弟子几乎无法以传统方式吸纳天地灵气、凝练金丹元婴以求长生大道。
他们毕生修为,大多体现在对阵法、符箓的极致钻研上,随着境界提升,增长的更多是寿命与对天道玄机的感悟,而非强横无匹的杀伐之力。为了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立足自保,太玄高层不得已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宣称宗门内秘藏可偷天换日、逆天改命的无上禁术。
此举,虽震慑了宵小,立威自保,却也给了外界势力觊觎鲛人、妄图通过控制水鱼跃来获取“禁术”的人一个完美借口。
幻象流转,定格在庄严肃穆却又暗藏杀机的太玄议事大殿。各派修士威逼利诱,强压之下,水鱼跃承认了他后来在术法上取得的成就,全归于“禁术改命”。
这莫须有的罪名,成了他们光明正大觊觎、掠夺鲛人一族的遮羞布。
太玄宗长老面对这群来势汹汹的人,为保全宗门大局,不得不做出舍弃水鱼跃的决定,但仍尽力周旋,表示需将水鱼跃暂且关押,容后详细复审,并特意指派最为公正且太玄天才花无涧前去押送。
花无涧岂能不知此去凶多吉少?他甘冒奇险,叛出宗门,带着水鱼跃连夜逃离太玄。可惜,刚出山门不久便被发现,一场席卷修真界的追杀就此展开。他们一路浴血,且战且退,最终,被逼回了那片见证了初遇、却成为花无涧葬身之地的星陨海。
幻境中的海风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谢鸢仿佛能听到追兵的呐喊与灵力碰撞的轰鸣,能看到花无涧染血的白袍和水鱼跃绝望的眼神……
记忆的洪流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利刃斩断。谢鸢神魂剧震,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从幻境中甩出,重重跌回残酷的现实。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直直对上了水鱼跃那双因执念与疯狂而猩红欲滴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千年积压的痛楚与毁灭一切的决绝。
"他本该是天上月,却被你们这些狗屁名门正派逼成风中烛。"水鱼跃嘶吼着催动阵法,周炜身上突然浮现出花无涧的虚影,"如今我要他做人间月,有何不可!"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刚刚从幻境中回归、眼神还带着几分恍惚与震动的谢鸢,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质询。
“你都看见了……是不是?”那巨大的、布满星痕的鲛尾如同铁箍般绞紧猎物的脖颈,血纹的光芒在水鱼跃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既然看见了那些肮脏的过往,看见了所谓的正道是如何一步步将我们逼入绝境……那就该明白!”
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积攒了千年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化作雷霆般的质问,在死寂的废墟中炸响:
“我不过是想让他活下去!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我到底有何错?!这天地,可曾给过我第二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