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阵熟悉的、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刺目白光再次不容抗拒地袭来,谢鸢只觉神魂一阵剧烈的撕扯与眩晕,待视野重新清晰,他发现自己竟又一次站在了那孤寂诡异的城门外,朱漆依旧,人影零星,仿佛时光倒流,所有一切都被强行归回原点。
“又是这套把戏?”他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厌烦。这周而复始的场景如同一个拙劣的戏台,反复上演着同样的开场。
他眸光微闪,似乎是忆起了前次幻境中的关窍,这一次,他并未选择再次踏入那空洞的城门,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星陨海走去。
腥咸的海风越来越浓,呜咽的海浪声拍打着礁石。果然,在嶙峋的黑色礁石旁,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受伤的幼小身影。应该是年仅十岁左右的水鱼跃,下半身的鲛尾无力地瘫在湿冷沙石上,鳞片破损,渗出湛蓝的血液。少年面容因剧痛而扭曲,本能地龇出尖锐的獠牙,发出威胁性的嘶吼,然而那颤抖的、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却暴露了他的脆弱与恐惧。
谢鸢静立片刻,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凝视着少年鲛人那副凄惨无助却又强撑凶悍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最终,那丝波动还是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漠然。他不再犹豫,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瞬息射出,精准地没入少年心口。
嘶吼声戛然而止。那双原本充斥着痛苦与惊恐的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渐渐染红了周遭的海水,如同绽开一朵诡谲而哀伤的花。
谢鸢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掌心再次感受到一枚玉佩冰冷的触感。他握紧它,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花”字。
眼前的画面随着玉佩的入手猛地一顿,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般骤然破裂。所有景象急速坍缩、扭曲、重组,耳边城郭的微弱喧嚣与海浪声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阴冷死寂的寂静。
他发现自己立于一个诡异的洞穴入口。血红色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妖异地缠绕着洞口,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绿叶形成刺眼的对比,显得格外诡谲。洞口的泥土泛着不祥的漆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几乎令人窒息。
此处,便是幻境最终的核心,也是书中提到的,花无涧神魂隐匿之地。
“想不到……你这么狠?”一道缥缈却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声音自洞穴深处传来,打破了死寂,“看样子,是个有趣的人。要不……进来坐坐?正好,我于此地枯守,颇通几分卜卦演算之术。你我聊聊天,饮饮酒,再让我为你卜上一卦,岂不美哉?”
随着话音落下,洞口那些狰狞蠕动的血藤仿佛听令般,纷纷窸窣作响地向两侧退开,主动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的小径。
谢鸢眼神微凝,略一沉吟,反手将青幽剑归入鞘中,神色平静地踏着那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漆黑泥土,步入了那片幽暗之中。
“卜命?我倒是有位友人,他在卜卦上有些天赋。”
他刚踏入洞内,身后光线便骤然一暗,那些血藤瞬间合拢,将洞口严密掩盖,泥土蠕动恢复原样,绿叶依旧摇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洞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方才的幽暗被突然从洞顶裂隙倾泻而下的皎洁月光驱散,整个洞穴仿佛铺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其中的景物骤然清晰起来。
他微微抬眸,视线落在洞穴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一盏酒壶和两个白玉酒杯。那人浅浅地笑着,嗓音与方才幻境中发出的邀请完全重合。
“哦?你的友人也会占星术?倒是有趣。”花无涧唇角笑意不变,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光滑的边缘,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对面一脸警惕的谢鸢身上,“那他可曾算到,我在此地枯等了许久?又可曾算到……我要等的人是你?”
谢鸢神色不变,自然地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盏。
花无涧微微一笑,执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琼浆,酒香醇厚,却似带着一丝冷冽。
谢鸢眼里依旧满是审视与警惕,但还是抬手接过了他递来的酒杯,指尖感受到玉杯的冰凉:“酒是好酒。只是不知,谢某何时有了如此大的名气,竟值得昔日的天才,于此绝地等候许久?”
花无涧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优雅地轻轻晃动着杯中液体,目光透过晃动的酒液看向谢鸢,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我修习占星卜筮之术百余载,窥探天机,拨弄命弦,还不至于连这点微末之事都算不准。说是你,自然便会是你。”
他话音微顿,似有感慨:“不过,时间确实比我所预见的,要早了些许。人算精细,终究难逃天意变数,有误差……倒也是常态。”
谢鸢心中冷笑涟涟,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执起白玉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酒液。酒液甘醇清冽,入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烧感。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眸看向对面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开口:“我不信命。一直都不信。”
他不懂什么玄奥的占星之术,但他熟读原著,深知天道运转的轨迹与残酷。他可不觉得对方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证明自己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特殊往往意味着麻烦,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麻烦。
“哦?”花无涧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五界众生,碌碌营营,无一人不想窥探自身一丝气运、预知半分命数,你竟如此干脆地说‘不信’二字?”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蛊惑般的低语,“不若……就让我为你算上一卦?我倒是知道你命接……”
“花无涧,”谢鸢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他放下酒杯,目光微微抬起,仿佛穿透了洞穴的阻隔,望向那虚幻洞顶倾泻而下的清冷月光,“百年前修真界公认的天才命修,惊才绝艳,窥天探地。如今,竟也要沦落到这般……依靠故弄玄虚、招摇撞骗的地步了么?”
他坐在石桌对面,姿态看似放松,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哒哒”声,在这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花无涧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桌上精致的糕点和醇香的美酒,实则眼角的余光和敏锐的灵识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将杯中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脸上重新挂上那点冷淡而疏离的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
“你既能猜到我是谁,”他放下空杯,声音平稳无波,“那为你耗费心神占上一卜,倒也不显得是浪费了。”
谢鸢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不露丝毫声色。他再次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轻轻晃动着,看着杯中美酒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映出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与不耐。
他又抿了一口酒,语气淡得如同拂过水面的微风:“我虽不才,于命数一道却也略知一二,前程后果,心中自有衡量。今日误入此地,实属偶然,若打扰了阁下清修,还望见谅。”话语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远的意味。
花无涧闻言,眼底最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不易察觉的阴冷之色,如同毒蛇吐信,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这幻境枯寂百年,难得有客来访。今日能与你在此对饮一番,已是缘法。若还能为你略尽绵力,占卜一二,倒是我的荣幸了。”
两人相视,皆是一笑。
洞内月光柔和,酒香弥漫,气氛看似和谐宁静,实则话语机锋暗藏,目光交汇处似有无形电光石火闪过,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汹涌澎湃。
谢鸢的手指在石桌之下悄然收紧,指尖划过袖中暗藏的匕首,那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他翻涌的心神稍稍定下几分。
他心中疑窦丛生,思绪飞转。不知为什么男主的戏份会落在自己头上,或许是剧情提前了,又或许是天道作祟。
就现在而言,即使安全,也得小心再小心,毕竟他自己不知道天道到底想表达什么。
“说起来,”谢鸢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目光扫过四周虚幻的月光,“你觉得你这幻境……究竟如何?”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幻境本身,探寻更多信息。
花无涧闻言,轻嗤一声,修长如玉的指尖再次轻轻划过酒杯边缘,睫羽微垂,轻轻颤动,似乎在掩饰某种复杂的心事。他并未直接回答谢鸢的问题,反而像是自问自答般低语:“这幻境么……乃是集天地间至纯灵气与执念所化,凡入此境者,无论仙魔人妖,皆会被其捕捉内心深处之渴望或恐惧,进而迷惑,沉沦其中,难以自拔。”他抬起眼,眸光深邃地看向谢鸢,“唯有心志真正坚如磐石、灵台始终清明不昧之人,方能窥见虚幻背后的真相。”
谢鸢心中一动,捕捉到他话语中的意味,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接话,将真正的目的抛出:“原来如此。那……要如何才能放出我的朋友?”他记得原著中的花无涧虽性情孤高,却并非不讲道理之辈,况且那些真正的恶行并非他所为,或许尚有交涉余地。
如今亲眼见到花无涧,谢鸢猛地想起原著中那段被忽略的细节,正是水鱼跃暗中布下夺舍阵法,妄图利用人皇之魂镇守祸心。如此看来,周炜的消失绝非偶然,这背后定然缠绕着极深的因果。
花无涧对于谢鸢直白的请求,只是笑而不答。他再次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轻轻啜饮一口。他的目光透过莹白的杯沿,落在谢鸢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放?”他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当然是要等你那几位朋友,自己愿意从幻境中走出来。执念是他们自己的,心魔亦由他们心生。他们若自己不愿醒来,沉溺其中,外人……谁都奈何不得。”他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自嘲,“何况,我虽能制造这庞大幻境,但某些极为特殊、由闯入者自身心念折射而生的幻象,我也无法完全窥视掌控。比如……你之前所进入的那几重幻境,我便无法窥探全貌。”
谢鸢心中警惕更甚,他放下酒杯,故作随意地再次试探:“那这幻境的核心……”
然而,话未说完,花无涧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与冰冷,虽然极快消逝,但仍被谢鸢敏锐捕捉。他随即笑道,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寒意:“你的朋友如何,我或许可以不管。但……你若是心怀不轨,试图破坏这幻境固有的平衡……”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那我,可绝不会坐视不理。”
就在他“理”字尾音还未彻底落下的一刹那,谢鸢已然出手!
袖中匕首如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窜出,带起一道凌厉无比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花无涧咽喉要害。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是蓄势已久。、
花无涧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身形如鬼魅般微微一晃,竟似化作了一道朦胧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让他志在必得的一刺全然落在了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