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是初识的那片海岸，手中玉佩不知何时化作半片星盘，冰凉触感直透指尖。

"师兄又在看星轨？"少年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谢鸢猛地回头，看见十七岁的水鱼跃坐在礁石边，墨绿鱼尾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浪花。他手里拎着串刚捉的银鳞鱼，水珠顺着纤细手腕滑落，"师尊说今夜有荧惑犯紫微的天象，让你少观星......"

"阿跃。"温润嗓音截断话语，年轻的命修披着素白斗篷，指尖星砂绘制的星轨正与周天星辰交相辉映，"你看东北方的天市垣，可有异样？"

水鱼跃甩着鱼尾跃上观星台，鱼尾在触及礁石的瞬间化作双足。他故意将湿漉漉的发梢蹭过花无涧的手背，像一尾试探水温的小鱼。少年鲛人眼中倒映着星河，却只映出眼前人清俊的侧脸："这是吉星？"

"错了。"花无涧突然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在星盘上划出新的轨迹。少年指尖微颤，耳尖泛起薄红，却贪恋着那点温度不敢抽回。"这是千年难遇的荧惑守心，当以人皇命格镇之。阿跃，占星不该执着于理论......"

记忆陡然碎裂成万千星子。

谢鸢再睁眼时，正撞见水鱼跃蜷缩在藏书阁角落。少年鲛人脸上带着淤青，怀里死死护着半卷《星陨录》，窗外传来修士们的嗤笑："半妖也配学占星？不如滚回海里当食材！"

"他们撕了师尊给我的注疏。"水鱼跃突然抬头，谢鸢惊觉对方竟能看见自己——不，是透过他看见花无涧。少年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唇："他们说得对......我这样的废物，连星轨都看不懂。"

"不是废物！"他脱口而出，身体却不受控地挥袖展开星图。花无涧的怒意如潮水般涌来，震得窗外桃树簌簌落花："还不回去温书？真当太玄白养你们不成？！"

那几个弟子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作鸟兽散。

待廊下重归寂静，花无涧俯身抚上少年脸上的淤青。指尖星砂微暖，抚过之处青紫渐消："不是废物。"他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让水鱼跃的睫毛颤了颤。

"师兄总是这样。"少年突然挥开他的手，指尖抚过被撕毁的书页裂缝，"明明是他们容不下妖族，偏要骗我说勤能补拙。"他眼底泛起妖异的金纹，像深海暗涌的漩涡，"若我修成移运换命的禁术......"

"你敢！"谢鸢感觉花无涧的怒意在自己胸腔炸开，"窥道已是大忌，更何况..."

最后场景定格在暴雨那日。谢鸢此刻才看清花无涧破碎的星盘并非御敌，而是在水鱼跃周身绘下逆天改命的遁术符咒。各派修士的剑阵如流星坠落，他的白袍已成血衣。

花无涧将重伤的水鱼跃塞进礁石缝隙，素白斗篷已被血色染透。

"师兄..."水鱼跃挣扎着想抓住他的衣袖，却被更紧地按回暗处。

"待我引开他们，你便顺着洋流去归墟。"他的笑颜在电光中明明灭灭，指尖最后捏着的并非本命星盘，而是怀中那枚刻着"跃"字的玉佩，正是方才在幻境化作星盘的那半块。

水鱼跃瞳孔骤缩。他认得那玉佩，是去年上元节时，他偷偷放进师兄书匣的鲛人泪玉。当时故作随意地说"捡来的玩意儿"，实则暗中打磨了三个月。

"记住星轨可改，气运不可..."花无涧咳着血将玉佩塞进师弟手中，谢鸢终于看见玉佩背面的妖纹刻着一句"愿逐月华流照君"。

水鱼跃眼眶泛着红，疯魔般撕扯咒枷，嗓音哽咽："本来就是我的错，不需要你替我受罚!"

"胡闹！"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字字祈求。

"你的错师兄替你认，你的罚师兄替你受，师兄只求你好好活下去，师兄求你了......这是师兄唯一一次求你，乖......听话，好么？"

花无涧望着他，他的眼睛似乎想刻下他的样子。终于眼底的情绪决堤，他突然捧住他的脸，在雷霆中落下带血的亲吻。不是温柔缠绵，而是近乎凶狠的撕咬，仿佛要将未尽的情愫与性命一同烙进对方魂魄。

一吻毕，他转身，只留下个决绝的身影。

他迎上那群修士，喊道：“我认罪，是我威胁师弟为我取禁术之书，是我偷习了宗门禁术，也是我改了气运和命数，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我以道心起誓，我愿身首受烈火焚心之罚，我愿神魂受永世不得转世之苦。”

而后他的便周身燃起本命星火。万千星辰如泪雨倾盆，他在焚天烈焰中回头微笑，竟是水鱼跃从未见过的缱绻。

谢鸢随着花无涧的视野低头，看见漫天星子如泪坠落。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水鱼跃无声的泪，以及少年鲛人眼中彻底湮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