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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起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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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在每一次呼吸间冰冷地游走。谢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流转的惨白冷光,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走廊外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被厚重的隔音门滤得朦胧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浸水的纱帘听雨,压抑得让人心口发闷。

“患者心率目前平稳,准备麻醉。”

金属器械在托盘上碰撞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在这过分洁净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谢鸢恍惚地听着,思绪却飘回了三个小时前那间喧闹的病房。

记忆里,总爱穿着繁复洛丽塔裙装、面色却冷若冰霜的美人室友,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的仿真假发编着细长的辫子;而临窗的床位那边,被大家戏称为“室长”的室友又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几枚油光水亮的铜钱,神情严肃地为他卜着今日的卦象。

他自己则裹着宽大不合身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蜷在靠门的病床上,指尖百无聊赖地划着平板电脑的屏幕,看着那本烂大街的玄幻小说的最新章节。

“小谢啊…”室长突然倾过身,冰凉的手指一把按住他正在滑动屏幕的手腕,语气是罕见的急切,“星宿移位,卦象显天狼犯紫微,大凶之兆!但此次凶中又藏…藏……”

“停停停!”谢鸢当时扯着嘴角笑起来,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之间那道早已愈合、却仍显狰狞的手术疤痕,语气带着惯有的、混不吝的调侃,“室长大人,您上次说月孛入命宫,必有血光之灾,结果呢?结果只是外卖小哥送错了麻辣香锅。安心啦,这次是国际顶尖的专家团队操刀,我的心脏病能不能好,就看这一搏了,别自己吓自己,我会没事的。”

然而话音未落,身旁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谢鸢猛地蜷缩起身子,左手死死按住骤然抽痛不已的左胸,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熟悉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

有人迅速往他舌底塞入硝酸甘油片,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有人抄起床头呼叫器近乎疯狂地按着。

这样的混乱场景,在过去三年里,已经反复上演了整整二十七次。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踉跄着走了一遭。

此刻,无影灯在他头顶“嗡”地亮起,刺目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他。就在这冰冷的光亮中,他眼前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看的那本小说最新番外的字句。

祝卿岚被重重符咒缚在诛仙灵台之上,冰冷的捆仙索深深嵌入腕间,勒出狰狞的血痕。

而那个他曾亲手抚养长大、倾尽心血教导的少年,此刻正捧着凤冠霞帔跪在玉阶之下,声音温柔却字字如刀:“师尊若肯饮了这杯合卺酒,弟子便假以魔尊之令,免您魂飞魄散之刑。”

祝卿岚并未答应,他的好徒儿暗骂了句“不识好歹”便离去,他却因此逃脱......与魔尊对抗后,他的命魂灯在主角二人缠绵绯恻的床幔阴影间彻底熄灭,看着三界百姓欢天喜地地踩过刻满诋毁与罪状青玉碑,庆祝所谓的太平盛世,却无几人记得他。

而在小说的终章里,作者却带着戏谑的感言:“总要有人为绝美爱情牺牲嘛,祝卿岚重责大义,死得其所。”

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胸腔里的剧痛和那股无名的怒火却交织着灼烧他的理智。

“去他妈的牺牲……!”

谢鸢的意识在剧痛和麻药的双重作用下昏沉不定,他死死咬住已然渗出血丝的唇角。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残破风筝,在虚无的黑暗里无力地漂浮、下坠。恍惚间,耳边那台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到极致的长鸣——那声宣告生命终结的、平直的“滴——”声,尖锐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就在这一片死亡的嘈杂里,他竟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想起了祝卿岚死时,那身被鲜血彻底染透、颜色暗沉得发黑的长衣。

[请问您是否想,用您的灵魂,换一次改写结局的机会?请问您是否想,用您的灵魂,换一次永不可能的心愿?]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骤然响起,冰冷地撕裂了意识的混沌。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带着漆黑边框的对话框突兀地悬停于虚空之中,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谢鸢艰难地眯起眼睛,冷冽的目光划过屏幕。记忆里,那根输血管蜿蜒如惨白的死蛇,他清晰无比地记得心电监护仪归零时,胸腔里炸开的那阵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

现在这算什么?死前一场荒诞离奇的走马灯吗?

他实在太熟悉这种被捉弄的荒诞感了,就像一生都被无形的命运死死攥在手心的傀儡,连最终的死亡都要被编排成一场可笑的剧本。

“心愿啊…”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几乎涌到嘴边的自嘲。

他这种人...生于泥泞,死于病榻,连挣扎都显得可笑...就连支撑他活下去的角色,都没办法替他活下去...

他修长的指尖抬起,轻轻划过那泛着幽蓝光晕的虚拟对话框。又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眯起的眼缝里泄出冰冷又极具压迫感的傲慢光芒。

“我忽然觉得《虐情》这本书烂的要死,”他语速缓慢,却字字带着千斤重量,“什么绝美爱情?什么狗屁剧情?通通都该滚蛋!《虐情》那个不识好歹的货色,顶着我‘谢鸢’的名字,尽干些蠢到令人发指的事情…”

[确认宿主诉求,世界线加载中...34%...请宿主进入世界后,一切听从系统安排,以确保任务顺利进行。]

苍白的唇勾起极致讥诮的弧度:“听从你的安排?”他声音里淬着冰,“你们是不是都爱玩这种文字游戏?”

他猛地抬手,竟狠狠攥住了那虚悬的对话框,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既然是完成‘我的心愿’,却又凭什么要我按照你的指示行事?我当够了命运的傀儡,可不想做你们的提线木偶。”

[一经绑定,除非宿主身死魂灭,亦或者系统判定宿主已完成自身心愿,否则无可解绑。]

[正在解析世界线,请宿主耐心等待...]

“少给我装王八!”谢鸢的手因激动而微颤,骨节绷得死白。

那机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继而忽然染上几分诡异的庄重,无数细密的金色数据流在虚空中奔涌、凝结成一行行冰冷的条款文字。

[根据《三千世界维系公约》,本世界严格遵循能量守恒定律。宿主维系异界存在的能量缺口,需通过改变部分既定剧情线以获取‘世界力’进行补充。‘世界力’即世界本源逸散能量,系统作为次元中介,负责完成采集-净化-分流流程。其中,15%用于宿主肉身与神魂维系,85%需回归主脑进行世界生态循环。]

谢鸢的指尖划过那些悬浮的金色条款,最终停留在“时空旋涡湮灭”、“彻底抹杀”等几个猩红的警告词上,他冷笑:“也就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完全修改世界规则的权限?”

[更正:主脑乃三千世界的缔造者与永恒维护者。系统为其代行者。]

系统的光标在契约文书末尾冰冷地闪烁。

[根据《次级生命体权益保障条例》第47条,宿主享有对本次交易的知情权,但无对主脑及能量源的追溯权。]

“有点意思…”

谢鸢的指节抵着失血的下唇,发出轻不可闻的笑声,荧蓝色的光纹在他视网膜上疯狂跳跃。那缓慢推进的加载进度条折射进他漆黑深沉的瞳孔,像一条蜿蜒冻结的冰河。

“滴——”

刺耳的提示音猛地炸响。

猩红的光斑突然在他视网膜上爆开,剧烈的蜂鸣声裹挟着机械音,刺痛耳膜。

[警告!生命体征临界!灵魂稳定性急剧下降!]

剧痛自尾椎骨猛地攀爬而上,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神经。

他踉跄着,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一撞,身体竟骤然撞碎了眼前虚拟的光屏,飞溅的碎片如同实质的玻璃,割开他的掌心,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滴落无声的黑暗。

鲜红的倒计时在虚空中熊熊燃烧,如同末日的审判。

[灵魂强制绑定剩余3秒]

谢鸢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染血的指尖带着一种决绝的狠意,狠狠地碾过那些破碎的光屏残片。下一刻,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顺着他掌心的伤口和奔流的血脉急速游走,最终在他心脏处狠狠绞缠,形成一个灼热而疼痛的契约。

在破碎而压抑的喘息间隙,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影像倒映在残存的屏幕碎片上——那里面,一双盛满了濒死疯狂与极致清醒的瞳孔,正死死地回望着他。

[绑定成功。祝您任务愉快。]

机械音冰冷地消散,最终归于死寂。

他舔去唇角温热的鲜血,在撕裂神魂般的剧痛中,缓缓舒展了身体,如同迎接一场盛大的毁灭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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