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紫宸宫时,池柳已经将侍从都摒退到外院。
姬昭急步走进内室,见玄铭昏迷在床,眉头紧蹙,呼吸微不可闻。
“他昏过去多久了?”
“娘娘前脚刚走,陛下就有些头痛。本以为休息片刻就没事了,结果竟越来越严重。”
她侧坐到床边,用手轻捻着他身上那件常服,又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向池柳询问:
“王大人现在何处?”
“方才下人回报,王大人半个时辰前往羲和别苑去了。”
半个时辰前,应当是办完了许耀尘的事情,回琉璃塔还灯。按时辰推断,琉璃灯应该已经归塔,王希微应该也已经离开了。
“池柳,流瑛,你们两个守好陛下。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踏进紫宸宫。”她边说边起身往门外走去。
“娘娘要去哪里?”
“去宫外搬救兵。”
姬昭心里很清楚,半个月内自己连用两次琉璃灯幻象,接连不断的反噬已经让她的体力再也支撑不住第三次了。
*
羲和别苑,琉璃塔下。
塔顶巨大的莲花灯绽放出清冷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不定。
当姬昭站在面前时,姬昀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讶异。
他仰头望了望塔顶:
“你又为玄铭动用了琉璃灯。”许久没见,他的眼睛已经结束反噬,摘下了素纱。
姬昭抬起手虚空抚向他的眼睛,却又在中途缩回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父亲当年违反族规卷入朝堂争斗,以性命来诅咒玄铭……如今到了你我该还的时候了。”
“斯人已逝,你又怎知他当年不是为了江山社稷。”
姬昭冷笑一声:“好啊,那就不论当年。如今权臣当道,朝廷吏治混乱各地灾祸频生。玄铭若在此时倒了,你该知道后果。”
有帝王在,所有人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若此时皇帝出事,整个朝堂必定为了争权打得头破血流,到时大渊还会不会存在都未可知。
姬昀虽不涉政,却很清楚此中关节。
“昭儿,回来吧。我不会再逼你入塔了。”姬昀看起来像是做了很大的取舍,“寻一个你喜欢的如意郎君,一家人的生活还像从前那样。”
“你是在与我谈条件?”
“你才嫁入皇室几天就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何必呢?”姬昀说这话时,眼中满是心疼。
“呵……如意郎君……你这么想生,就自己去生啊!你与嫂嫂是假夫妻,那就去找个如意娘子,你不是很喜欢那个洛千华吗!”
这是姬昭的逆鳞,每每提到如意郎君她的情绪就会陡然激动。
姬昀神色一暗:“姬氏窥天的能力是从女子血脉中流传的,你明明知道……”
“那你就把巫咸给我做。”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句句带刺的话让姬昀也有些生气了。只见他胸口起伏,呼吸也不似方才那样平和,眼神中明显带了些怒意。
姬昭却没有停止火上浇油:“你既认了姬红枫做父亲,就该承担他带来的因果。这不是求你,是你应当做的。”
姬昀的怒意终于达到了顶点。他眉头紧蹙,却不与她争吵,而是拂袖而去,将姬昭一人留在了琉璃塔下。
她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没有出言挽留,只是长叹一口气,缓缓踱步到了后花园。
花园如从前那样,没有半分变化。
流水从凉亭下潺潺而过,池中金鱼忽地摆动尾鳍,带起一阵涟漪。
她走到凉亭中坐下,看着池中倒映的树影,心中不由戚戚。
传承祖训是姬昀的执念,守护社稷亦是。
自小形影不离的双生子,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竟是全然相反的。姬昭不由在想,是不是当年父亲对两个人的教导也是全然相反的。
靠在凉亭立柱上,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此刻还不是睡过去的时候。
干脆坐在横椅上转身向外,脱下鞋袜,伸出脚尖触碰水面——虽然即将入夏,但羲和别苑的水比别处要凉得多,脚尖触水一瞬间她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双脚探入水中。
刺骨的寒凉自下而上蔓延,姬昭抱紧双臂,再次将身体靠在了立柱上。
在意志力与寒水的双重加持下,她微微颤抖,却依然难敌疲惫,终于还是因为消耗过甚,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姬昭已经躺在羲和别苑自己的卧房中了。
外面天大亮着,时不时有鸟鸣声入耳。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出房间,见姬昀负手站在院中正在欣赏一棵新开花的杏树。
“我睡了多久?”
听见她的声音,姬昀转过身来,此刻他看起来已经消了气,温和道:“你太累了。再去歇一会儿吧。”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道:“你若囚禁我,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不能如愿。”
他握住她的手从衣领上拿开,语气淡淡:“只过去一天而已。”
“一天?”
她现在神清气爽,根本不是只睡一天就缓得过来的。
如果姬昀不是在撒谎,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为她分担了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