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了,把信收好,睫毛又垂下去了,细细的眉毛像漂在水上的柳叶,倦了。
杜琢也不说话了,拨弄着架上的毛笔。
屋子里只有笔身触碰的嗑哒声,屋外的黄鹂鸟叫得倒欢。
终于,杜玉岚问道:“淮南侯呢?”
杜琢瞧了她一眼,妹妹仍低着头,她纤长的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下落不明。”他轻声道。
这是最温和的答复了,他听了不少传言,有说他被乌恒人捉去的,被狼吃了的,被地痞流氓杀了的,更有离谱的也有,偌大的侯府空了两个月,仆役都走了不少,皇帝也派人寻了几回,连个人影也不见,所谓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杜玉岚只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杜琢知道那晚定是发生了什么,但除却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得知,甚至,连他们也未必说得清,但时至今日,打听也是无用,过去的事埋在心底就好,毕竟,谁没有一点秘密?
正如他,入宫去瞧阿姐前,也发生了一件小事。
他身为外男,在宫外候着等待通传时,一辆马车擦身而过,贴得过于近了些,他身子一紧,随即感觉肩上似有人轻轻拂过,回首只见马车遥遥远去,定睛细看,是荣王的车,想来是入宫面圣。
他左右环视,只在地上看到几瓣杏花,火红的颜色,是从宫里飘出来的。
回时常青提了一嘴,那辆马车在那停了有一会儿了,不知为何突然从他们身后过去了。
他想着这桩事往外走着,见祖母在廊上站着,应是等着他,忙迎上前。
“聊得可好?”石佩问。
杜琢道:“瞧着岚儿气色好了不少,定是祖母用心照顾,”他搀着祖母的手臂慢慢走,“但细看整个人还是有些乏,没什么力气。”
石佩道:“是不是受情伤了?”
见孙儿怔愣的神色,她了然道:“我这个年岁的人了,什么事没见过,你们这点小心思瞒得过我?”她低声问道:“那小郎君多大年纪,模样如何,为人如何?看岚儿这伤心样,是没相看上咱?是不是京里哪个世家,看不上咱商户?”
杜琢忙摆手道:“祖母,您就别问了,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这桩事,唉——”
石佩眉毛一扬,“小小年纪还叹起气来了,有什么愁的,连我这老的都比不过,想当年我一眼看上你祖父,他也是家里独苗,稀罕着呢,想娶个官家小姐,我哪能依?我让人把他约到酒楼,给他斟几盏小酒,再略施美色,把他迷得不行,一炷香的功夫就倒在我裙下了,要我说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难得岚儿喜欢,甭管什么身份地位,把人抓到手里为上策……”
杜琢听得直摇头,搀着她的胳膊往前带,“您别说了,岚儿听见会不高兴的。”
*
冷湘茹听闻送亲的队伍出了事,整日提心吊胆,还和婆婆一道去庙里上香祈福,终于听到人没事了,便眼巴巴地盼,好不容易听说人进京了,却是脚下一转去了宫里面圣,回府时天都擦黑了。
主屋摆上晚膳,一大家子欢欢喜喜用完了,冷湘茹跟着万莫白回了他们的小院,替他解开外袍,拆下发冠,脱下靴子。
丫鬟早烧好热水了,冷湘茹亲自拿帕子为他擦洗,见他身上多了几处伤痕,也瘦了些,不禁眼酸落泪,又见他眉宇冷峻,身材健壮,想来几个月没见,又生出些羞怯。
沐浴完,万莫白穿着一件浴衣,敞着衣襟坐在榻上,冷湘茹替他绞发,温声问了几句,他随口搪塞,面色不悦,她自责起来,风餐露宿几个月,又碰上那等险事,实在不该再叨扰他了,便默不作声地为他收拾,一切都完了后,自个儿解了衣裳去榻子内侧躺下了。
屋里仅留着一盏蜡烛,映着万莫白晦暗的神色。
他开了口,声音冷到极致,“你那朋友简直是孽障。”
冷湘茹周身一颤,小声问道:“为何这样说她?”
万莫白转身看着她,“但凡她在,我想的事就成不了,莫不是上天派她来给我使绊子?她还能蛊惑那么多人,宋家那小子,安将军的儿子都和她玩得好,现在好了,连我们都没捉摸透的淮南侯也要舍身救她,这丫头命硬得很啊。”
冷湘茹觉得心头绞痛,不知是因为他这样说岚儿,还是他的神色阴狠得陌生,“岚儿只是性子活络,她一个姑娘家能做成什么大事?听说她伤得也很重,我还没去看一眼,她就回南边了……”
“你敢替她说话!”万莫白突然打断她。
冷湘茹攥着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盈着泪的眼睛,颤声道:“莫白你别这样,我怕……”
万莫白见她这模样,眉峰落下,露出往日和善的笑意,抬手擦她眼角的泪,“对不住,吓到你了,这段日子一直紧绷着,心里焦躁,为夫的错,以后绝对不会了,原谅我好吗?”
冷湘茹慢慢点头,“好。”
万莫白吹灭蜡烛上了榻,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拍打安抚,怀里的人还在颤,泪沾了他的衣襟,他的神情比夜更冷。
回南边了是吧,他总能找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