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搬来鼓凳,杜琢一撩衣摆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打量妹妹的脸色。
眼眸黑亮,唇色润泽,虽说脸颊还没养回来,比之以往消瘦了些,但气色真真好了不少。
杜琢不敢想那发生在两个多月前的事。
天亮时他陪着荣王的侧妃出了山谷,谷外一行人零散地聚集起来,皆是劫后余生的模样,却独独不见岚儿,他只觉浑身的血都冷了。
旁人都不愿再进山谷,唯有他,宋声,陆祈安再度进去,后长公主派了侍卫一同去寻,过了两个时辰,才见一杉木枝上挂着一条红绸,分外显眼,循着去了,方见树下躺着一人。
正是岚儿。
他和宋声的脚步蓦地停了。
入目是一件宽大的暗红色锦袍,把人盖得严实,可那显然是男子的外袍。
随即见岚儿脸色不对,上前唤她也没有回应,杜琢顾不上别的把人扶起来,却见短衫上血色斑驳,一看,衣衫下缠着白布条,那材质像极了贴身穿的素纱。
他赶忙把人抱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宋声,神色郑重,“烦请宋公子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宋声秀眉一紧,“本公子是那种烂舌头的人吗?”
他看出来了,杜琢虽说纨绔,但不去那些莺莺燕燕的地方,乍一看男子的衣裳,便担心妹妹名声受损,可他生在高门大户,兄长院里那些小妾,暖床丫鬟见了不少,一眼就知道,杜琢最担心的那事根本就没发生。
只是盖着的那件袍子,虽说残破了些,但瞧着眼熟。
后头的事杜琢也记得分明。
回京的马车上岚儿就发了烧,当是受伤外加风寒的缘故,昏昏醒醒到了家,爹娘看她这样,吓得心惊胆战,找信得过的郎中问诊开药,人慢慢清醒了,但伤了元气,整日恹恹的,没过往的快活气,瞧着分外可怜,想着老宅那风水适宜,岚儿打小在那长大,伙伴玩物都在,两个老的也想孙女了,照料得定是妥帖,便在身子骨养得差不多就把人送了去。
杜厉竺得了信,早把趁手的安永祥和几个一直跟着他的学徒一并送到京去帮衬。
杜琢没跟着,他在京城留了一个月,同几位先生,好友道了别。
最终进宫瞧了眼长姐。
“阿姐身子可好?”
杜琢点头道:“还算不错,不过还是寒凉,这也是老毛病了,御医一直调理着,皇上看得也重。”
宫里的事,先前杜玉岚手里有牙牌,进出方便,也知道不少。
阿姐模样清丽,性子温和带着清冷,骨子里还有点倔,在宫里雍容美艳的妃嫔里,像一朵只在夜晚开的昙花,轻轻地撩着人心弦,成帝喜欢她,常去她宫里,位分也升了,现在已是杜修仪了。
位分升了,月钱多了,殿里摆设,衣裳簪钗都富丽不少,院里花香不断,都是皇帝让人送来的,可阿姐还像从前一样,看书喝茶,拨弄下花草,楚贵妃见不得皇帝喜欢她,常来挑拨,说话带刺,可杜修仪就端端站着,挂着浅笑,让她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不行。
楚贵妃常说的是,阿姐进宫这么久了,肚子还没动静,现在又得宠,到底是身子不争气。
阿姐和她说过,她一直喝着避子汤,刘本常差心腹悄悄送来,喝多了身子就寒凉了。
至于刘本和阿姐,杜玉岚看出点眉目,却不能多问了。
“阿姐听说你受了伤,担忧得不行,让御医配了膏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记得给你。”
杜琢拿出一个墨绿色圆肚罐子,掌心大小。
“这是当归膏,宫里的东西用料讲究,你让丫鬟每天抹一回,伤痕定能减轻。”
杜玉岚拧开盖子轻嗅,浓郁的药草香扑鼻,品质显然上乘,便搁在梳妆台上。
她记挂着京里那些人,又问了几个。
长公主周慈的和亲碰上这种变故,皇帝勃然大怒,派将领发难乌恒,但把公主软禁在公主府,严令任何人进出。
荣王几人,连带着宋声,安季越因为护卫有功,得了不少赏赐,顺带升了官。
“哦还有,宋公子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杜玉岚展开就看到宋声那工整大方的字,小公子的笔墨是自小下的苦功夫,经历了这些事,也显出一番气宇来。
“杜姑娘,展信佳。
听闻你回祖宅安养,不知归期,声心有不舍,近来家父管教愈严,斥声猖狂不知安分,勒令声埋头苦读,严禁外出,待声功课做完,家父心意转好,声即刻去皖南寻你,说来声游历甚少,是以万莫白那厮笑声,声不曾见过南边水乡,想与姑娘一同见湖光山色,心向往之。
姑娘知声心意,声不言他物,只有三问:饭否?睡否?安否?”
杜玉岚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面上看着多了不少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