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
许连连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胸口那块咖啡渍已经无法清洗干净。
这是刚才在来的路上一个端咖啡的女生不小心撞到她留下的，她叹了口气，走出卫生间。
附中上课晚，不过里面的人都很勤勉，大家揣着生词本边走边记，走在寒风料峭的十一月，灰色天空让人生出一点凄凉。
她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校卡，准备刷卡进门。
此时，阴沉的空间却忽然出现一个亮粉色的身影。
“许连连！”
程枝柚穿了件饱和度极高的棉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急匆匆把一个笔记本塞她怀里。
“这是？”
“给纪翎尔，她在12班，拜托了。”
程枝柚身上大概喷了香水，带着点鲜花的味道，说话时，还在着急地看手表上的时间。
她嘴上抹了一点淡淡的唇釉，看起来格外鲜亮。
“好。”许连连笑了笑。
“你最好啦！”她眨眨眼，欢快离开。
世界依旧苍白空旷，许连连慢慢朝教学楼走去，唇角却不自觉扬起来。
纪翎尔不在班里，她把笔记本给了同桌，陈叙言。
冬季，天气太冷，附中基本人人都裹着自己的衣服，陈叙言却仍身穿校服，像是感觉不到温度。
许连连把笔记本给他，说，“麻烦你了。”
陈叙言摇摇头，答，“不客气。”
他眼皮很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格外没有攻击性。
许连连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穿羽绒服，摆摆手便走了。
教室比外面暖和，只是她刚坐下没几分钟，班主任走进来，叫她去送个东西。
“好。”
“送到办公楼。”
“好。”
许连连只好再次起身，出楼门时，一阵凌冽的风刮过来，她不动声色裹紧了外套，喘了口气。
办公楼在教学楼后面，她靠着墙壁慢慢地走，转弯时，看到一团蓝色的身影。
凑近才发现是纪翎尔。
下水道的水泥板开着，许连连轻轻叫了她一声，没人应，大概是没听见。
她又叫了一遍，女生这才扭过头，睁大眼睛看她。
“许连连？”纪翎尔手上的动作一停。
“是我，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温和地问。
“我的手链不小心掉进下水道里去了。”纪翎尔脸颊被风吹的有些红，说完这一句，她蹲下身，继续翻找。
一双瑟瑟发抖的手，袖子也脏了，看起来格外狼狈。
许连连心下一动，将老师的文件放在一旁，毫不犹豫说，“我帮你找吧。”
说着，将旁边的下水道水泥板也掀开，将手伸进去。
纪翎尔愣住，呆呆地看向许连连。
这个如初见一般好看的女生，穿着雪白的羽绒服、精致的小皮靴，然后蹲在地上和她一起翻下水道。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最终还是没说话，埋头继续。
经过一番努力，大概掀了有七八个水泥板，两人终于找到手链。
许连连把东西给她，精心编织的链子，中间串着几枚精致小巧的羽毛状银饰，只一眼便看出，这是家里人专门给她编的。
“你妈妈真爱你。”她轻轻地说，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哀伤和艳羡。
“……嗯。”纪翎尔整个人一怔，也轻轻地说。
把东西交给老师后，许连连回到座位上，桌兜里的手机正好亮起来，她打开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这次年级第一不是你？】
【许连连：我考了年级第二】
【妈妈：最近是不是不用心？】
她指尖一顿。
【没有，对不起妈妈】
对面继续回。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学习是给你自己学的】
她熄灭手机，一时无言。
又来了，她在心里叹气，这种话从小到大听过一万遍。
爸妈从小就对她很严厉，但这种严厉又是温和的，许连连每次反抗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久而久之，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只能叹气。
同桌的小女生才刚刚睡醒，看着她的羽绒服，惊呼道，“这是xx的新款吗？我看见那个明星代言了。”
许连连扯扯唇角，勉强笑了一下。
她继而惊呼，“哎，你这袖子怎么脏了？”
因为这一声喊叫，有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后桌懒懒地磨着指甲，随意说，“有什么，连连家里有钱，肯定不差这一件，大不了扔了再买一件不就好了。”
许连连摇摇头，想辩解，“倒也没有这么……”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立刻有人喟叹，“哎，你说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怎么会有人长得漂亮又有钱，学习还好呢？真是天之骄子。”
是啊，天之骄子。
许连连想，她已经是天之骄子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痛苦呢？
【放学我接你回来，给我解释清楚】
妈妈最后的消息出现在屏幕里，她按下关机键。
＊
许连连走出校门，看到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她背好书包，不急不慢走过去。
妈妈坐在后座，司机稳稳当当地将车开远，直到看不见学校大门，许连连才回过神，叫了一声。
“妈妈。”
“嗯。”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说，“今晚去外面吃。”
许连连转头看她，妆容精致的女人，可是面颊已经不可避免地生出皱纹，导致有些卡粉。
时间是一个很公平的东西，不会因为谁有钱就宽待他一些。
她问，“爸爸呢？”
刚说完这句话，许连连就后悔了，她立刻意识到爸爸去了哪里，而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提的。
果不其然，女人说，“去找那个人了呗。”
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平静湖面下，是波涛汹涌的暗流。
很久很久之前，爸爸周围出现了“那个人”。
为此妈妈曾经声嘶力竭地争吵过一段时间，不过没用，争吵过后，她还是得梳洗打扮，然后站在媒体镜头前，为爸爸系好领带。
许书记离开了那个人的温柔乡，还是得给人民介绍，“这是我的太太，我年轻的时候穷困潦倒，是我太太陪我熬过了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到了包厢，就她们两个，许连连没什么想吃的菜，随便点了几道，服务员退出去，宽大的包厢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很久，女人才说，“那个人好像有孩子了。”
许连连身体一颤，猛的抬头，女人摘下墨镜，眼睛里已然蓄满泪水。
“你要好好学习啊，真不是妈妈想批评你，我只能靠你了。”
她如此渴求、如此可怜。
过了半晌，许连连才说，“好。”
为了这一声好，期末考试前，许连连几乎要学吐了。
小学的时候，老师领着背成语，有一个成语叫“废寝忘食”，那时候许连连还很天真，不明白什么人能连吃饭睡觉都给忘了。
直到今天她写完最后一份卷子，想去上个厕所，刚站起来，却又腿一软再次摔了回去。
保姆端来的饭盒还在桌边，里面已经放凉的食物丝毫未少。
许连连头晕眼花，这才意识到，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并且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
同样努力的还有程枝柚。
上次月考，上上次期中考，上上上次月考，程枝柚都没有考好。
她百思不得其解，纪翎尔觉得是因为她中邪了，领着几个朋友到她家。
程枝柚：“干嘛啊？”
纪翎尔：“给你驱驱邪。”
她胳膊上挂着一个包，把东西倒到地上——桃木剑、大蒜、玉，还有一个钟馗像。
纪翎尔举着钟馗像站起来：“这是谁买的？”
令骁举手：“我……我不知道你要驱邪，以为你喜欢打王者，就给你买了钟馗的海报周边。”
？？？
林奈低头笑出了声，“一个两个脑子都有点问题。”
“喂喂喂！”
“算了算了，别动我哥！”
时夏把自己买的木鱼和铜镜也摆在地上。
“加上这个就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
“等等……大哥。”程枝柚看着铜镜里自己歪曲的面容，“你自己看这吓不吓人？”
纪翎尔拍他，“谁让你买次品的？”
时夏无辜：“我这从那个算卦摊位上买的，绝对正品好吧。”
程枝柚的卧室精致美丽，然后混进来了这么一堆脏东西。
令骁：“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这么说，冒犯神明了知道吗？”
程枝柚：“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活在清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