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书生走进书房的一瞬连脚趾头都是打颤儿的。
若周元一已经习得“敛芳华”,那么席慕真必然已近道飞升。如此刻数道天雷劈下来,那几万两银子的生意灰飞烟灭不论,连他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此刻的席慕真于他而言打个喷嚏都是雷响。
“仙宗,小可万般无奈,只好前来叨唠,万望见谅。”落魄书生先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方敢出声。
“说重点。”席慕真颇不耐烦百晓堂的生意事,无奈少林的颜面尚得顾及,故而催着落魄书生把话简明扼要的讲清了,“为何怀疑是雪色?”
落魄书生听席慕真发话,轻轻抬起头,见道门仙宗果然周身祥光涌动,便是用了“敛芳华”也难掩神仙之姿容。
略理了理正衣冠,落魄书生方道:“小可怀疑雪色原因有三。一则,如小可方才所说,除了明溪大师,还有红鹭寺、碧水寺的大师均在接到请贴后被人重伤。如今两位大师尚在昏迷之中,未能探得凶手是谁。可见杀人的凶手不止一个,手段不止一种,因是某个组织。”
“你是说,有人一路跟着寂然和乐弥,只待他们送完请贴便下手?那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元一好奇的问。
“不知。”落魄书生看了看席慕真,说:“或许是针对少林,又或许是针对整个武林。”
“不可能,”元一反驳:“若是针对整个武林,玄门未有异动,千机阁、唐门也没传出什么风来。可见是针对少林,或者是佛门。”
“那第二点呢?”席慕真待元一问完,才继续催书生。
“其二,便是明溪大师离世的极为安详。非病,非伤,非寻常毒物。我和少林的弟子前前后后把整个寒山寺翻遍了也查不到任何下毒的痕迹。能让人觉察不出,又能顷刻间要武林高手性命的唯有雪色。”落魄书生答道。
“所以你是想请我师父去验一验,明溪大师是否死于雪色奇毒?”元一好奇道,这叔叔胆子着实大。
“这,”落魄书生面露难色,道:“天下都知雪色乃当世第一奇毒,无色无味,无形无迹,更无药可解。唯道门仙宗百毒不侵,曾在多年前于魔教昔来堂将雪色之毒毁去。这几十年后雪色重现江湖,也只有仙宗能鉴其真伪啊。”
“那这第三点呢?”元一听落魄书生所言,点点头,师父确实百毒不侵,但只这些原因就要请动道门仙宗,恐怕很难。
“这第三点正是在下所忧虑的。百晓堂因寒山寺一事出动了在江湖上的所有弟子寻找可疑人士。发现近几个月来,中原武林多了不少西域之人。我们抓了其中两个,本想细细审问,怎知那二人被捕后皆服毒自杀。如此手段,甚像当年魔教所为。”
“所以你的意思,魔教卷土重来,剑指少林?”元一疑惑:“为何是少林?”
“因为当年毁了魔教教主‘煞阎罗’半生功力的正是少林寺和佛门的其他几位高僧。”落魄书生回答。
“那,即是江湖恩怨,少林寺理应通知其他寺庙里的师父们。”元一看向师父,索性坐在师父脚下,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席慕真大腿道:“师父可要去看看?佛门危在旦夕,我玄门何为?”
席慕真拍拍弟子的脑袋,笑说:“无事生非。未必危在旦夕,不过事在人为。”
元一蹭了蹭师父的道袍,继续撒娇道:“徒儿想去看看。要不就帮少林一把,看看是不是雪色奇毒重现江湖?”
说完,元一又看了眼落魄书生,笑着道:“论理,若要师父出山,便是少林住持亲自前来相请,也是不为过的。只是如今佛门危在旦夕,贸然离寺恐怕不是明智之举。我们大人有大量,做好事不求名。就只帮忙鉴鉴真伪。也好叫他们有所准备。”
“诶呀,元一姑娘大慈大悲,不愧是仙宗教出来的徒弟。”落魄书生听元一说完,立刻跪下朝元一和席慕真磕头,真是喜出望外。这小丫头还是这么心软好说话,道门仙宗当真是没让她见识一点儿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啊。
而相较于落魄书生的喜形于色,席慕真则异常的冷淡。许是仙人忘情,他如今只在乎自家小弟子,并不想管江湖是非。当年少林与魔教争佛门正统,百十来人上昔来堂,与魔教教主血战半月。“煞阎罗”拼了半条命将为首的空雨、玄勤师徒毙命,又将红鹭寺和碧水寺的住持打成重伤,而他自身也因此折损大半功力,半年之内逝世。
此佛门正教之争,与玄门无甚相关。如此往事,现在又翻出来,着实叫人唏嘘。
“元一啊,师父问你,少林的弟子,为何你会认得?”席慕真淡淡开口。
元一闻言,小脸刷的一红,心道:“完了。露馅儿了。”小丫头葡萄般的眼珠转了又转,才说:“弟子前几日去寒山寺接时新姐姐回家,才遇上的。”
“哦?”席慕真看了眼小弟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调皮,便问道:“只是如此?可是值得交的朋友?”
“嗯,”元一仰头,朝师父点点头,说:“其中一个,弟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是个憨憨的呆瓜小和尚。另一个是个俗家弟子,长得很好看,也很有钱,瞧着是个冷清的,内里却是少年热血。”
“如此便好。”席慕真点点头,对小弟子道:“这件事情因果由来已久,我本不便参与。释、玄二门鲜有交集,我们不便代中原武林出面。更何况江湖上多得是‘平素无事作威作福,一朝有难屁滚尿流’的门主们。不过既然你交了朋友,那师父的就去寒山寺一趟,权当帮你的朋友。”
果然天大地大,小徒弟的面子最大。落魄书生在旁闻言依旧感慨,这道门仙宗宠徒弟可真是数年如一日啊。正待书生磕头致谢,席慕真便止住,说:“如你之所请,我自会去鉴定明溪的死因。你就呆在这里。魔教与少林乃佛门正教之争,江湖和百晓堂不宜参与过深。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说罢,席慕真起身。只见他通身莹白道袍,眉目清冷如星月,唇峰朗润似沧珠,一瞬间衣襟飘飘御风而起,恰如仙人足登苍梧,脚踏千秋。落魄书生第一次见席慕真施展御风神术,不经感叹道:“天人若非如此,吾不知修道何为,甚远矣。”
元一目送师父离去,笑看落魄书生下巴掉在地上的样子,说:“喂,我师父好看吧。我随师父游历了许多地方,还没见过比师父更好看的人。母亲说这就叫‘千古风流,一招尽收’。”
落魄书生回过神来,见元一打趣,便笑说:“好看,好看。如元一姑娘所说,这几年竟在江湖交了不少朋友,去了不少地方。可否与在下说说,也让在下涨涨见识啊?”
“哼,”少女嘟嘟嘴,道:“叔叔你可真好意思。江湖人都说百晓堂知无不言,答无遗漏。如今倒要我来给你讲故事,岂不是辱没了你百晓堂的威名?不如,”少女灵动一笑,说:“不如我们以一换一。你说个故事我听听,我再说个故事来给你听。如何?”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落魄书生从没觉得做生意如此快乐过,这元一和席慕真的故事放到江湖上那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纵然席慕真有令,凡事关元一都不可泄露,但这对师徒的见闻、武功,无论哪一个都是价值千金的消息。
元一那丫头从小机灵,见落魄书生笑得如此开心,心道:“你道我傻?且看小姑奶奶我拔光你羊毛!哼。”便道:“那叔叔先来。不过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什么鬼怪故事都能拿来蒙我。我要点戏。”
“好好,点戏点戏。”落魄书生索性找个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道:“元一姑娘要听什么故事?我百晓堂少堂主今日便做一回说书生,江湖轶事,南北奇侠,任君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