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过一会儿你去接她。顺便把背完的书集还给席真人。他们很快就要离开了。”阳光透过窗花,打在少年脸上,鼻骨高挺,眉峰矗立,看得王月玄炫目。“多情最是少年郎,这孩子可别被那毛丫头夺了魂魄。”掌教真人暗暗心惊。继而假装随意地问道:“那丫头说来也是席真人的弟子,你可与之交友。毕竟人在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况且,席真人此番将御风术赐与青城,又将炼丹集授于你,如此大恩,你当牢记心间。”
“是。师父。”小弟子根本不知王月玄这个做师父的忧思,眼下这少年心里愁的就两点。这第一么,就是青城山的面子。毕竟自打道门仙宗携小徒弟进青城山以来,这青城山的脸面便如草纸一般不值钱,撒了一地,还没人捡。一个师父胜了掌教三局棋,拿了万年莲蕊,还激得护教天师出家。简直岂有此理。更岂有此理的是周元一那丫头。拜山门居然是师父抱着上来的,上来了居然先要吃的喝的,吃完了初闯天师殿,竟连破四关,搞得他青城山鸡飞狗跳,连修屋子的钱也少说得花去半年香火钱。天不佑我青城,师门不幸啊。小道长一思及此,心里两行泪。
这第二么,便是这最后二十页烫嘴的炼丹集。席真人不愧是道门仙宗,教学方法独一无二,这几日亲身实践,卿尘颇有长进。只是在听得元一五岁便能两日背完战国策,第三日还能整本默写对答如流之后,卿尘小道长便死了要跟这丫头一决高下的念想。人比人气死人,活该她被秦师伯一指神魔逼入绝境,她要是在青城山长大可不得天天逼死人么?至于做不做朋友么,来日方长。卿尘小道长如是想。
尚不知十五岁的少年能有如此复杂情绪的掌教真人此时亦在深思。如今席慕真将御风术与炼丹集传予青城山,其间固然有他多年来的歉意,也有他此来的真意。或许以后卿尘能习得绝世炼丹术,百年后亦能有人能通晓天道得御风真传。可若只论眼下,秦师兄堪破心魔出家,褚师兄被执法所累多年未有精进,师父已经年迈,而他这个掌教年纪尚轻且刚破虚妄境。青城山的长生秘术和天师殿至宝恐难抵武林觊觎。眼下,不单他青城势微之兆已现,就是三千里之外的黄龙一脉亦难逃凋零的命运。
道门正统无力,恐邪魔日渐昌盛。
“这才是席真人授予青城山无上术法的真意吧。”王月玄暗自揣测,思及赵无极又是一阵长叹。
“师父,”卿尘小道长把最后二十页炼丹集反复背诵,才轻轻的打断沉思许久的师父,“我已经把炼丹集背诵出来了,滚瓜烂熟了。书可以还给席真人了。”
“很好,一会儿你上听雨阁,把书中的文字图画皆记下来,与原版比对过后,将书籍还与席真人。他虽不是你师父,到底也是你炼丹术的教授先生,你当去磕头谢恩。”掌教真人依旧是妥帖入微的作风。
“是。如此过后,徒儿便去接周元一出来?”卿尘问师父。
“你先把这些事做完,而后去天师殿门口等着即可。”王月玄吩咐。
卿尘领了师父的话,并没有立刻离开。一则炼丹炉里的丹丸还得半个时辰才能大功告成,二则关于接周元一出来,他尚有疑虑。于是,卿尘难得面露难色地开口:“师父,若周姑娘出来,手里带了什么物件,我可要拦下?”
“出息。她若是藏了东西,你拦不住。她若是没藏没带,你还准备搜身验证吗?”王月玄一声长叹,师父说的没错,若论收徒弟,还得是他道门仙宗啊。他这小徒弟的个性真是没得救了,得亏席慕真不嫌弃,能传他炼丹集。
“弟子是担心天师殿的至宝都是祖师爷辛辛苦苦从四海八荒搜来的。若是平白无故被那小丫头带走一件,岂不可惜。”不但可惜,简直亏大发了。卿尘边说边腹诽。
“无妨。我估摸着那小丫头对什么奇门至宝不感兴趣。她师父手里的东西传下来便是登天都够用了。这丫头啊,是个只喜欢吃的夯货。”掌教真人果然慧眼识珠,将那小丫头断的分毫不差。
“是,那弟子炼好这一炉丹丸,便把事情办好。”小徒弟点点头,像是认可了师父对元一的评价。毕竟那丫头似乎也只对吃的既挑三拣四又锲而不舍了。
“卿尘啊,”王月玄一脚迈出丹房,犹豫了一瞬,便回头对小弟子道:“为师跟你说过了,人生在世,多个朋友多条路。周元一是个可交的朋友,而且对青城山来说是件好事。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切记,切记。”
这是掌教真人第一次对自家小弟子直言他的性格问题。本事大不大尚且不说,做人若心胸狭隘,那么要成大事,恐怕就难了。他如此看好济卿尘,自然不希望这个孩子因为个性问题,将人生路走窄了。
“但愿他今后无悔。”月玄真人离去前内心祈祷。
“短笛惺忪、吹梦落横塘。山径无声风不语,人静也,月昏黄。”酉正,月上柳梢,周元一腰间别着师父给的短笛终于款款出门。天师殿前,一八岁小童,小肥手短的可爱,兴致盎然地指着山中黄昏月色吟起诗词来。
“周姑娘,数日不见,别来无恙。卿尘在此恭候已久。席真人已至偏殿。”小道长看着整四日没见的元一神采更胜从前,可见她这一游增进不少。
“是啊,虽四日不见,仿佛已过数年。山中岁月,果然比尘世要长许多。”周元一此回甚是恭敬,倒向卿尘小道长行了一礼,方才道:“如此,小道长保重,诸位天师保重,元一去也。”说罢小丫头抽出短笛,肆意地吹起姑苏乡间的牧童小调,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不多说一句了。”席慕真拍拍弟子的发髻,赞许小丫头精进不少,此番青城一游功德圆满。席真人十分高兴,可他依稀记得,元一小的时候还比现在更喜欢交朋友一些。
“不了。”小徒弟摇摇头,不做任何解释。小丫头心如明镜,青城山,月玄叔叔可交,道尘爷爷也可交,但济卿尘可不可交还得观望。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若来日有缘相见,则再做考量。
“既如此,那我们便走吧。”席真人牵起小徒弟的手,走下山门。这回,师徒二人倒是老老实实地走完了三百三十三级登山道。
“菰米炊香鲈入馔,吴淞景属三秋。长江潮上水云浮。好风如箭,天际送归舟。”听雨阁上,掌教真人长琴悠扬,送友人远去。月色渐朗,玄天山峦,一片清明。年少相遇,匆匆一别,来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