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那便不要怪我。你在梦里用此功法,逼我吃我师父的肉身。此番作为我周元一便是化成灰也不会放过你。今日,你便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说罢,光剑挥出,对决神魔一指。
“且慢!”王月玄尚对秦龙煜的所作所为震惊不已,便听得第九层上,道尘师父的剑器嗖得一声飞至两人中间。“轰”的一声,三剑相战!元一和秦龙煜各退三尺。正在此时,青城山真正的话事人翩然而至。
道尘,跟何以道同一辈的修道高人。双目矍铄,鹤发童颜,身穿紫金天师袍,头戴通天玄玉冠,手持一柄墨翠拂尘,腰悬一个八卦宝葫芦。他人立在这庭院,这庭院仿佛就成了飘渺云层的万丈高峰,俯瞰人间三百年,气势非凡。元一明白气势非凡的不是这座庭院,而是眼前的这个老道。好一个道尘,好一个“胸怀千古道,云雪满高松。”
师父之前还叫她跪拜,可是如今知道他教出这样一个好徒弟,她周元一偏还不跪了。小丫头,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坚决不让自己流出一丝软弱。由于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波澜,被秦龙煜在梦境中逼至人生绝境十天十夜,元一体内最上心诀的力量瞬间爆发数倍。她刚在梦中使出观物神功时就已经感受到自己的第一条隐脉内力涌动。此隐脉竟与督脉同行,渊如浩海,挥出指尖光剑时,小丫头第一次将隐脉中的力量注入指尖。而那一剑,遇上了道尘的剑,“钧天”。
钧天剑矗立在道尘脚下,旁人不知,而道尘自己却能感到剑气的震荡与溃散。看来秦龙煜已重伤在身。刚下楼的前一秒道尘还在想,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而当见到元一时,一切的答案都失去了意义。这个孩子,是独一无二的。是道门上下千年都难有的天纵之才,是心性光明、个性坚韧、重情重义的菩提莲种。
“席真人好福气。道门千百年不遇的绝世之才竟拜入他的门下。”道尘比元一先开口,语气平和,说:“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席慕真,世上谁还能做你师父呢?”
“我师父才是道门千百年不遇,我不是。”元一甚有自知之明,回说:“师父之才,经天纬地。他无人教导,十三岁前未曾习武,而二十岁便冠绝天下,三十岁百家皆通,四十岁问道通玄,五十岁自化我心。此等‘信天地间自有法门’的绝世之才,元一自愧不如。”
“小丫头这会儿倒是谦虚。”一旁的王月玄打趣道。
“不是谦虚,”元一看向王月玄,青城山也就这个叔叔还顺眼一点儿,于是耐心解释道:“师父是天生地养,自悟成才,元一不过是际遇不凡,得良师引导。其间的差距,月玄叔叔想来能明白。”
“明白。”王月玄点点头,天才难得,更难得的是天才有自知之明,这丫头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如今眼下这局,不知师父要如何解。海玄师兄有句话说的对,该是他这个掌教劝劝师父师兄的时候了。
于是,掌教真人不得不一挥拂尘,扫清院落里的混沌与暴力之气,平静祥和地朝院中诸位说:“既然元一姑娘过了第三关,那还请稍作休息,准备闯第四关吧。至于大师兄,月玄代他向周姑娘赔罪。他纵有不对之处,请你谅在这不过是梦境中的考验,既然醒来就请大人大量,原谅他吧。”
“既然月玄叔叔明白。就应该知道,即便深入他人梦境,所作所为也应遵循天地人伦。元一在雪山被狼群逼至绝境,无怨无悔。可是要我在饥寒交迫时,食我师父肉身,我万万做不到!”虽然这梦是假的,可情感却是真实的,那种陷入绝境的绝望和凄凉,失去至亲的痛楚和悲伤,渴望复仇的恨意与坚强。她周元一今日承蒙惠赐,一一经历。
道尘听元一所说,心道:“若非这孩子心性坚定,恐怕神魔一指已将她逼为废人。纵然醒来,也再无前程可言。这招虽说是考验,也不可谓不毒,秦龙煜确实有失道心。”
当年空禅和尚身陷重疾,他这个徒弟遍寻天下名医无果,只好拉下脸皮去求席慕真。只求他能把剩下的九转回龙丹赠与空禅。可是席慕真天性冷酷,只道:“天命如此,无需浪费丹丸。”不肯相救。秦龙煜一跪十个日夜,而席慕真始终避而不见。最终,秦龙煜在雪夜里听到空禅故去的消息,晕倒过去。
等道尘真人赶到救治时,席慕真早已不见踪影,只是留下一句,“未觉梦中梦,安得身外身。身外身已故,红尘无归途。”秦龙煜醒来后,大悲大痛,长歌当哭,继而一回青城,便闭关不出。如此往事,想来这个大弟子心仇难解,今日一并发泄在了元一身上。“诶”道尘天师一声长叹,他这个大弟子啊,什么都好,唯独此生不该遇见席慕真。只是因果循环,谁能左右半分呢。
“元一,莫急。师父在的。”耳畔师父的声音再度响起。元一一个激灵,这声音她在梦境里听见了数次,莫非,师父也在梦境里?现下醒来,再听见席慕真的声音,元一觉得分外委屈。因生气而涨的通红的小脸迅速瘪了下去,豆大的泪珠刷刷地下来,旁人不知所以,还道谁欺负这孩子呢。
“哎,”庭院里四个大人一个小童听得一声长叹,竟皆惊讶不已,因四周并无人发声,此叹何来?这声音别人不熟悉,元一这丫头却熟悉的很。眼下也不知师父往何处去了,竟丢她一人在此面对四大天师。小丫头委屈的很,很想扯住师父的袖口理论一番。
“适才令徒说席真人四十岁通玄,莫非已能神识悠游,来去自如?”王月玄身为掌教,又是辈分最小的一位天师,只好先开口。
“月玄真人所言正是。小徒顽劣,给青城山添麻烦了。”席慕真眼下讲话客气地令王月玄毛骨悚然。
“仙宗莫要客气,是我四大天师,哦,是三大天师技不如人。席真人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王月玄一头冷汗,继续与席慕真周旋。
“无妨。小徒脾性刚烈,是个倔驴。护教天师确实惹到了她,我也没办法。不过依在下看,神魔一指确实是当今一流的武学道法,只是其中的真意,到底是考验局中人是神是魔,还是考验制局者是魔是神,还有待商榷。”席慕真今日是要将礼貌讲到底了。
“哼。你若不服,便出面来战。”秦龙煜听得席慕真的声音,心魔又起,竟邀他来战。
“四十多年前你就打不过我。四十多年后,你有何资格战我?”席真人的话音如同空气,充斥庭院,却无处可循又无处不在。只见四周山峦,风起云涌,一时间黄叶漫天,似龙卷之风,向天师殿袭来。
“黄叶无风自落。席真人,这是要血洗青城?”道尘天师对着八道黄叶龙卷风挥出钧天剑,力图斩断黄龙。可谁知这黄龙似真似幻,即断还联,不受任何外力干扰。
“非也。贫道只想化开秦天师多年心结。”席慕真继续说,“当年空禅故去,非我不肯相救,而是在秦天师之前,已有人托我救助空禅。我也去少林探望过,怎奈空禅禅师看破生死,无心医治。唯独希望他身死后,生前的挚友能平息悲伤,继续将人生完整地过完。我那时才知道,秦天师与空禅禅师,关系如此之深。至爱亲朋,总是让人难以放下。故而才对秦天师避而不见,留下一张诗句,便离开了。”
“秦天师,”席慕真神识所控的黄叶从四面八方而来,化成八道天龙,飞悬于青城山上空,继续说,“天龙八部,众生皆苦。你修为过人,神魔一指,冠绝武林。怎奈英雄之上仍有英雄。其实人生何必处处计较?不若逍遥江湖。空禅禅师身外身已故,他与你相知甚深,若他知道你如今神魔难分,会不会难过,当初不若不相逢?”
这是有生之年,席慕真少有的耐心渡化。他一向无心红尘,看破不说破,直到遇见元一,这个小徒弟是他的最后一段尘缘,倒勾出他无限的耐心与慈悲。
“哈哈哈哈哈,众生皆苦。”秦龙煜闻言,大笑不止,双目两道血泪。他这一生,最肆意昂扬时遇见席慕真,被打得锐气尽消;冠绝武林时,遇见最心爱之人,怎奈释玄二门深似海;沉寂江湖时,至交重伤难遇,他放下骄傲,寻求昔日对手,怎奈天命不予,他痛失至爱;如今,他再度出山,对小童痛下杀手,却被人一念破去,斥责他神魔难分。神魔,到底什么是神,什么是魔?
“神魔一指,一指神魔。秦天师,大道自在眼前,何须念念不忘。”虚空中,昔日的对手叹息道。
“是啊,何须念念不忘,不若逍遥江湖。”秦天师大笑过后,力竭倒地,血泪已干,他不再是那个作茧自缚的秦龙煜。“师父,徒儿不肖。”说罢,秦龙煜起身,用指尖之力剃去头上诸发,三千烦恼丝,今日即去。剃罢,秦龙煜三拜道尘天师,向东而去。从此江湖再无秦天师,只有禅门一沙弥。
若我一生无法与你再相遇,那我便去你信仰的世界,但愿此身过后,我们化作相遇的尘土,充满这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