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一的梦里,席慕真已经死了。
她原先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等师父,可谁知师父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陌生的老爷爷。那老爷爷面相凶恶极了,也不听元一分辨,拎起她的胳膊就往雪山飞。等到了雪山上,元一才瞧见,席慕真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周边还围着一群雪狼,目光幽幽,恰似鬼火。
“师父!”元一心神具焚,朝席慕真里奔去。她使出平生所学想打散狼群,可狼群像是受过专业训练,即凶猛又狡黠,怎么打都打不走。打完一波,又来一波,永无休止,永不放弃。小丫头当下已存死志。即便她周元一今日身葬雪山,也要护师父尸身周全。狼群若是想吃了席慕真,除非先吃了她!
雪山上,周元一与狼群大战三天三夜,好几次狼牙都触及脖颈了,都被硬生生地打回去。“师父。”元一边哭,边打架。眼下她混身是伤,没日没夜的大战已让这个八岁的孩子力竭。她很想死了算了。可是不行,还不行,她要先把师父葬了再死。于是,周元一脱下身上唯一御寒的外套,想用火折子把衣服烧了,困住狼群片刻。
就在此时,那个讨厌的老人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反而是帮元一打散了狼群。“你饿不饿?”那个讨厌的老人对元一说:“我听闻你可以在山顶一坐七日七夜,不吃不喝。可是这雪山上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冷的很,人没有吃的很快就会饿死。”
“你想怎样?”元一对着老人怒吼。“哼,我想怎样?”那老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元一。忽然他身形一晃,从她身边抢走了席慕真的尸体。“你还我师父!”元一大怒,对着老人使出全力一掌。那老人倒也不躲避,而是生生与元一拼了一掌。
“好掌力。若是再过几年,江湖恐无人能出你其右。”那老人接住排云一掌后称赞道:“可惜,没有以后了。”说罢那老人便如同变戏法似的消失不见,只留元一一人在雪山。
“孩子,你很饿吧。我每天给你送一片肉来。”那老人的声音阴森森地在空中回荡:“只是这肉,你猜是狼肉,还是你师父的仙肉。”
“你无耻!有本事跟我大战一场,做什么要诋毁我师父的肉身!你算什么英雄好汉!”周元一在绝境中第一次近乎丧失理智。她发了疯一样地寻找师父的尸身,雪山上除了白雪还是白雪,而那个老人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七日七夜,元一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里过的。师父生前虽教过她辟谷之法,可是念她尚且年幼,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未曾逼她使过此法。眼下,却是不得不辟谷。饥寒交迫,饮冰食雪,倒还不是最困难的。最让人绝望的是那个老人每天都会送来一片烤好的肉。那肉送来时滋滋冒油,闻上去是那么的香。可是元一却一动不动,她宁愿自戳双目,六感尽失,甚至丧失行走的能力,也不愿靠近那肉一点点。因为那个老人说,这有可能是她师父的肉。他拿她师父的肉身来喂她。他猪狗不如。她周元一就是死,也不会放过这个人。
七片肉,每片肉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最上心诀的内力撑住元一最后一点神志。“我不能死,我要报仇!”元一心里痛苦至极,原本目睹师父去世,她已存了死志。但求师父入土为安,她葬身狼腹又何妨?可是那个老人,如此折辱她的师父,如此折辱她周元一的人格,她要他付出血的代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周元一咬紧牙关,不肯放弃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她已动杀心,恨意强大。
“我这是在哪里?”元一在冰雪绝境中席地而坐,盘腿入定。她终于找回理智。现下最重要的是离开雪山,找到那个老人。元一试图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雪山的,竟发现自己在进入雪山之前的记忆已被人消除。这不是正常会发生的事情。这是术法?元一暗暗心惊。如果是术法,那么师父会不会还没有死?一想到师父,小丫头强迫自己心神归一,深入禅定。
“观物之法的第二层是什么?”师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净觉心。”元一冥想做答。
“什么是净觉心?”虚空中师父又问。
“净觉心者,如来净妙圆觉之心也。以净觉心,取静为行,远离诸幻,证悟圆觉。观物之净觉,道法讲和光同尘,不执迷,放解脱。”元一又答。
“少林金刚不坏神通的至高秘法是什么?”师父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少林金刚不坏神通练至最高层能破一切术法幻相。此真言便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元一对着虚空再答。
是了!少林金刚不坏神通,禅门第一《金刚经》。于是,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少女在雪山地狱般的梦境里将经文默默背诵,心神归一。‘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一百零八遍。元一把《金刚经》整整背诵了一百零八边,再睁眼时,天地即静,万籁俱寂。
“我知道我还在梦里,可你已经困不住我了。”竹林里,蜷缩一团的孩子还没睁开眼,却已能非常镇定地开口说话。你已经困不住我了。周元一此刻灵台清明,寂静圆觉。那个不速之客的神识,已经被她观测到。在她的梦里,他的神识虽无形,却也无处可藏。
观物之功第二层,如来净妙圆觉之心,周元一此刻顿悟,光照梦中一切虚幻。“我承太阳之力,光照一切邪祟。你这功法虽不至于瞬变邪魔,但已失正道之心。我令你速速退去,否则我将在此梦境将你的神识毁灭。”竹林里的孩子还是没睁眼。没睁眼的她,却说出了令王月玄风闻丧胆的话。
“如来降魔。大师兄你到底在人家梦境里做了什么?杀人不成,反倒助人。”王月玄此刻心急如焚,若是秦龙煜再不退出元一的梦境,恐怕大半神志难保。那他青城山今日的损失可就不可估量了。
“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元一使出观物之功,神驰心流,心与光存,神与道同。心神此刻如同太阳,将一切幻相破去。光芒之盛,如巨日凌空,梦境里,无一处不是光明,无一处不是烈日之灼,渐渐冰消雪融。
秦龙煜怎么也没想到,独步天下的神魔一指,被观物之净觉破去,而他此刻的神识正在元一的梦境里受烈日焦灼之痛。光明,让神识无处可逃。“我管你是何妖魔,今日便叫你神识尽灭!”元一在梦境中极镇定极庄严地警告。梦里,她如同神佛,以光明之力,惩罚着这个已失道心的不速之客。
“噗!”站在元一身侧的秦龙煜忽然口吐鲜血,面容血色尽失。他竟被一个八岁小童破去神魔一指,简直不可思议!此时,他的神识已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但本人已受重伤,境界连跌三层不止,再无一登仙境的可能。
王月玄见秦龙煜口吐鲜血,立马上前扶助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师兄,心痛不已地责备道:“师兄,我之前劝你谨慎些,你为何不听?如今,可如何是好。”
“是我技不如人。”秦龙煜又吐出一口血沫,方道这丫头已经闯过了第三关。
“你可不只是技不如人。你是连人都没做好。”周元一从石板上醒来,坐直了身体,神情庄肃地骂道。
“你这小丫头怎地如此没教养。天资过人便了不起吗?”一旁的褚海玄替大师兄出气。
“这跟天资几何有什么关系?你且问问你这个大师兄在我梦境里都做了些什么!”周元一双手叉腰,气鼓鼓地指责。
“是啊,师兄,你做了什么?怎的落得如此下场?”王月玄不便开口,却用眼神说出了同样问题。秦大天师面对八岁孩童的指责,面色铁青,闭口不言。他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在她的梦境里,对一个孩子做了挑战人伦底线的事情,逼迫一个孩子吃了她的师父。
“你不说,是因为你也知道,即便在梦里,这样做也是不对的。”元一站起来,走到秦龙煜身边,她人个头虽小,气场却是异常强大。元一继续说:“秦大天师,论理你都可以做我爷爷了。但是今天,你这门功法,我要废去。”说罢,周元一将内力逼入指尖,以指为剑,承太阳之力,对准秦龙煜的左手。
元一指尖光芒忽盛,眼下是白天,可她的手指却似另外一个太阳,光耀夺目,不能直视。秦龙煜被元一醒来后的话震惊了。他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站在他面前,说要毁去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绝学。这不可能!思及此,秦大天师同样伸出左手二指,对准周元一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