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朕杀不得他?”梁澄生气责问,“那谶语是什么术法,是说朕不得好死吗?”
“陛下息怒。人间事,总有可为和不可为,岂能事事如心。如您所见,席慕真今夜能敕令天龙夺珠。寻龙珠岂是寻常神物,那玉佩实为昆仑地脉所化神龙,六道自如,神通无量。还请陛下,爱惜民生,量力而为,勿要违逆席慕真的告诫。”
“他说朕不得好死!他胆敢诅咒朕!他胆敢诅咒当今天子!”梁澄再一次拍案而起。
“陛下,那不是诅咒,那是谶语。谶语一术说是术法,实为通天之人、仙、神,观天道所悟。此谶一下,必当应验,除非......”赵无极思虑再三,他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梁澄日后能修心向善,在其位谋其政,必能造福于天下,那或许天道会网开一面。
“除非什么,快说!”梁澄催促。
“只要陛下日后仁政爱民,做君子之行。如席慕真所言,众生平等,陛下造福众生就是造福自己,切不可冤杀、枉杀、虐杀无辜性命。如此,日后必有报应在身,不至惨死。”
“朕知道了。赵无极,你回黄龙山去吧。朕要你好好活着,活着看到朕王师北定,称霸四海的一天。朕才不怕他席慕真的谶语。不得好死又怎样?朕是帝王,这天下不论是谁,哪怕神佛,都得对朕俯首称臣!”梁澄看着疲惫至极的赵无极,毫不掩饰他的雄图霸志。
“孺子不可教。”赵无极无奈地想,他是该回去了,这天下做梦者太多,醒的人太少,他太寂寥了。
日出卯时,打更人正要家去,姑苏碎锦街上不少小贩便已陆陆续续出摊。有卖荠菜鲜肉大馄饨的,虾米紫菜蛋皮做的汤底,一口下去鲜的人掉眉毛;也有卖梅干菜烧饼的,尤以街口那家黄桥烧饼最为出名,不到天亮就有人排着等第一炉热乎的烧饼出摊。人间烟火依旧,席慕真走在碎锦街上,紧闭的嘴角终于柔软了下来。昨夜的腥风血雨仿佛梦一场,此刻,即便是太上忘情的道门仙宗也为这人世间的片刻安宁而感到喜悦。
他一路踱步到周家门口,正撞见被安颜派出去买早饭的小厮。那小厮拎着个食盒,见了席慕真匆匆一拜,撒腿就往内院跑。席慕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必是周元一那小丫头早上起来闹脾气,定要吃了巷口的生煎饺子才算数。这小丫头啊,真是调皮又胡闹。
晨光洒进院落,周家整个庭院都度上一层金黄,连带着刚买来的生煎饺子看上去也更好吃了,这回小丫头终于满意。五岁大点儿的娃娃原本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如今跟了道门仙宗学艺,只好日日早起。安颜每天早上叫元一这小丫头起来,她都会赖在床上撒娇。时间长了,安颜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变着法儿地准备早点,哄得女儿起床吃饭才算完事儿。好在元一这小丫头是个没出息的,有了好吃的,她就什么不开心的事儿都能忘了。席慕真知道小徒弟的臭脾气,倒也愿意惯着她,毕竟一个人一生之中真正无忧无虑的时光能有多少呢,开心一刻是一刻吧,哪怕这一刻的开心是吃食给的呢。
生煎饺子葱香四溢、焦脆多汁,元一沾着香醋吃得不亦乐乎。吃饱喝足,擦擦嘴角的油光,小丫头眉开眼笑地跳下凳子,跑到母亲身边问她昨晚写的卷子在哪里。安颜笑女儿这个丢三落四的毛病可是得了周庄晏的真传。小丫头拿了卷子迫不及待地跑到书房,见师父已经在喝茶等她了,便恭恭敬敬地道:“师父日安。徒儿昨晚很认真地写完卷子了。请师父批阅。”席慕真点点头,接过卷子,开始审阅。“这小丫头,每道题都只写了三句话,看来今日得让她领教领教什么是‘为师重罚’。”席慕真心想。
“这第一问,为师问你张仪游说六国,折辱也罢荣宠也罢,皆岿然不动。是他如君子般心志坚定还是如小人般无耻皮厚。你答‘是他太想了。就像元一饿的时候太想吃小笼包了,排队也罢早起也罢都会去吃。不是心坚也不是皮厚,只因太想了,根本不在意这些旁的。”席慕真拿起书房闲置到积灰的戒尺,往小徒弟的脑袋上一拍,“什么叫太想了,你给为师说个清楚。”
小丫头被师父一戒尺打得有点疼,略委屈,这可是她的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肺腑之言。师父还不满意,还要打她,这可是师父第一次打她。哼。小丫头嘟嘟嘴,开始解释:“太想了就是太想了。张仪才不是君子,但他也不算彻底的小人,他只是太想达到他的目的了。比如,母亲说我做事情半途而废,可是元一在吃小笼包一事上从没半途而废过。是元一心志坚定每次都硬撑着吃完吗?不是。是元一脸皮厚不知道自己已经胖成小肥猪了吗?也不是。元一只是太想太想吃了。元一吃的时候,除小笼包以外的任何事情,想都没想。这就是太想了。”
“哼,小丫头狡辩。”席慕真表情严肃,“你的意思是张仪这个人在做成一件事上的野心和欲望都太强大,强大到可以覆盖外在的得失,以至于这个人除了目标以外看不见别的事情,或者说看到了也不在意。是吗?”“嗯.....”元一揪揪发髻,歪头想了一会儿说:“算是吧。”师父脸上瞧不出喜怒,周家的混世小魔王决定采用模糊策略,随机应变。“啪”第二鞭戒尺再次落到元一脑袋上。“师父他还真是....哼,我今天不跟师父好朋友了。”周家的混世小魔王生气地决定今日不跟师父这个老神仙要好了。
“什么叫算是吧。做学问怎可囫囵吞枣,模棱两可!”席慕真板着脸教训小徒儿。
“因弟子觉得,‘太想了’有很多种解法。如师父所说野心和欲望是一种;如母亲所说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也是一种;如元一说,太想吃小笼包了,也是一种。太想了就是太想了,每个人的‘太想了’都是不一样的。旁人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本来就是没有定论的事情嘛。”周元一继续狡辩,握紧小拳头,表示对师父的惩罚颇为气愤。
席慕真听完元一的解释,觉得颇有一番道理,便放她一马,继续审卷子。“这第二题,为师问你,虎狼之秦,蠢羊之魏,二者亡一,百姓是祸是福。你答,‘由史可鉴,秦存魏亡,建阿房,焚诗书,六艺从此缺焉,天下实苦。而若魏存秦亡,则必有他国灭魏,因蠢羊不能久活于狼群之伺,百姓亦苦。故国之强弱兴亡,皆由掠夺民之血肉而来,民苦非国之罪,实乃生而为民之过。’”
“百姓苦,实是生而为民之罪过。妙也,聪慧玲珑,这题答得甚好。”席慕真点点头,想来是安颜指点过。这安家大小姐真不愧是儒门大家出来的闺秀,真是见识过人、教女有方啊。
“这第三题,为师问你,若回战国,知秦一扫六合,后暴虐天下,则助秦得天下否。你答‘不助秦,因暴戾之政当远离。不逆天,因不知逆天之代价当明哲保身。元一此生只想平安快乐,天下之大,君子不拘于做哪一国之民。’小丫头,你是不愿逆天呢,还是不敢逆天?”席慕真决定试探试探小徒弟。
“师父觉得春秋战国如何?弟子看《战国策》,觉得此书讲赢天下者,无非是日复一日的诡计权谋,而百姓则是日复一日的蠢钝、鲜仁,为这样的世道去逆天值得吗?没有了秦,难道就没有齐、没有楚?没有了秦难道百姓的日子就不苦了吗?”元一反问。
“为师也不知道。但为师希望,若真到那时,你能有选择的余地。”席慕真此话意味深长,他从元一身上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稚子的胡言乱语,而是天道暗藏地运逆行。
周家书房,清晨的日光伴檀香袅袅而过,席慕真喝着吓煞人香,同小徒弟讨论昨夜留下的三道题,一晃竟到了辰初。安颜进来过一回,见小丫头挨了席慕真两戒尺,暗暗笑话女儿:“叫你昨夜不听为娘的话,偏胡写一气,被你师父罚了吧,该!”
安颜给席慕真换了盏新茶,又道今日特地备了时令鲜蔬,午时请仙宗带着元一回家里用饭,方笑语盈盈地离去。临走时还叮嘱家里的小魔王不可以同师父置气,挨打是正常的。若换了别的先生教她,早就打得她屁股开花了。小丫头别别嘴,心想母亲你就会看我笑话,哼。师父才不会打我呢,刚拿两戒尺跟挠痒痒似的,我才不疼呢,哼。
辰时三刻,安颜和周庄晏外出,看门的小厮忽跑进来报,说门口来了个青衣书生,拿着筐杨梅,自称是故人来访。因主人不在,只好请小小姐拿个主意。元一一听好奇地问:“来访之人所为何来?是父亲的朋友还是母亲的旧识?”那小厮一问三不知,只说来人自称是位故人。元一拿不定主意,抬头看师父,席慕真笑道:“或许还真是个故人。不过嘛是个新认识的故人,估计是来还钱的。”元一听师父一说,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那个有点倒霉又有点讨厌的偷吃鬼叔叔来啦。席慕真拍拍元一的头,再对小厮说到:“来人是你家小小姐的朋友,去把人带到书房来吧。”
“元一啊,你好像挺喜欢那个叔叔,是不是?”席慕真打趣小徒弟。谁知小徒儿笑眯眯地回答:“是啊,徒儿喜欢那个叔叔讲故事。他讲得可精彩了,比母亲说的好听十倍。”“那比师父呢?”席慕真有点不是滋味,自家养的小徒儿不出一日就有了个故人叔叔,还找上家门。看来得空得找个机会,给元一讲一讲何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小丫头听了席慕真的话,歪头想了想,还特地摸了摸头上被师父打肿的包,她决定小人不计大人过,原谅师父一次,于是回答:“传道授业解惑,弟子觉得师父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能和师父比。”是啊,谁都不能和师父比,我连你拿戒尺打我脑袋都原谅你了,谁还能跟你比呢,小丫头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