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光盛衰,交变万化,恩害相生天地数。”席慕真不忍赵无极半世仙缘尽毁,惋惜道:“那北斗七星锁是你黄龙山祖师天源真人的创教之物,为历代掌教所持,可谓至宝,如今却生生断裂。不过最可惜的还是你这半世仙缘,竟这样毁了。”
“仙宗不必惋惜,无极承蒙师恩,怎能违背先师遗愿。就当今夜尽了做弟子的本分,往后回黄龙山勤加修炼便是。”赵无极强撑着回答。“也好”席慕真点点头,走出紫极殿,“你若来日修不回这半世仙缘,可以来找贫道。”
紫极殿门口,延寿宫大太监洛衍已在等候。席慕真见着此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当作没看见,侧了侧头准备开溜。
当年的“碧雪刀”洛衍是个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客,而今的洛衍只是个为女人心甘情愿受阉刑的可怜人。
“都是命罢了。何苦来哉。”席慕真感慨,拔腿欲走。谁知这洛衍却挡住了去路,毕恭毕敬地称一句:“仙宗慢走,故人重逢,还请一叙。”
“今夜真是,”席慕真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朝洛衍抬手回礼:“洛衍,别来无恙。”
“宫里人称咱家一声洛公公。这些年太后常想起年轻时的事情,瞧着不是很舒心。”洛衍直勾勾地盯着席慕真,此举颇为冒犯,与其说是在交谈,不如说是讨债。
“你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席慕真深觉无奈,为什么有些人总要揪着些过往不放呢。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连带着还跟相关的人过不去。伤人伤己,何必呢。
“可是她想见你。”洛衍坚持。
席慕真拿他没办法,只好苦笑:“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并不想见她。况且她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苦不苦,都是她自找。”
“可当初终归是你救了她。现在,她也不过是想见见你,聊聊近况而已。”洛衍拦住席慕真,表示今夜若不能跟他走一趟,那这皇宫的大门他席慕真是踏不出去了。
“若当初知道她的儿子是如今这样,我绝不会救她。”故人重逢前尘旧事一起扑来,席慕真只觉得物是人非,唯一可惜的只有那半棵青城山的守护神树。
“你还是这般绝情。”洛衍冷冷地看着席慕真,满是嘲讽。眼前这人,论才情、武功、相貌、品行,那都是一等一的无可挑剔。可偏偏这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冷心肠。去留无意,宠辱不惊,他说了不在意就真不在意,说了不见就绝不会见,爱上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洛衍,回去告诉小薇,梁澄已在地狱,是回不了头了。叫她好自为之吧。”故人重逢,呵,笑话,他席慕真前尘尽弃,在这深宫禁院何来故人?说罢,道门仙宗御风而去。
小薇,江羽薇,江家二房三小姐,生于紫薇花盛开的初夏,出生时背上亦带着一朵紫薇花般的红色印记。造化弄人,那个曾经风光无两、艳绝江湖的小姑娘,终于成为了这个深宫禁院最遥不可及的女人。从此江湖再无小薇,也再无那个为她一剑斩神树的少年郎。
紫极殿内,赵无极扶起瑟缩在龙案之下的梁澄,他已是精疲力尽却仍强撑着进谏:“陛下,今夜之事,有损帝王之德,还望陛下切莫再犯。”“朕是皇帝,南朝至尊!朕要席慕真死,要他永沦地狱!”梁澄历尽这场生死大难之后,第一个想到的竟仍然是杀人,而且是饶他不死的席慕真。
赵无极苦笑,他观了几十年的星星,最难直视的还是人心。眼前这个帝王的人性弱点,何其可悲可笑。仅仅因为席慕真戳破了他的心思,无视他的权威。仅仅因为他告诉皇帝天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仅仅因为他让梁澄看见了自己的弱小、阴暗和自私,还有他最终的下场---必将不得好死。
素来为人称赞“人如璞玉,云上无极”的赵监正此刻深觉无力,师父让他守护这天下,难道他要守护的这天下就是让这样的人为所欲为吗?他的小徒弟人虽迟钝,但有一点说得对,他这个做师父的早该回到黄龙山,管什么皇朝国运,不务正业!于是,赵无极脱下钦天监监正才有的紫金道袍,拱手对皇帝道:“无极有愧皇恩,监正一职自问无能再任,还请陛下另寻高明有道之士。”
“赵无极!你救了朕,朕自会封赏,为什么辞官?何以道让你守护天下,难道你忘了?”梁澄拍案怒斥。
“陛下,今夜之事无极自问无愧师门。今夜之后无极只求无愧天道。还望您成全。”
“哼,天道!若是真有天道,那就该替朕斩了席慕真这大逆不道之徒。”
“陛下,师父生前留下过三句遗言,一为守天下,二为顺己心。无极自问做到了。只是这最后一句,如今看来并不是留给无极的。”
“难道是留给朕的?”梁澄反问。
“现下看来,恐怕是的。”赵无极答。
“前监正留下了什么话,你且说来。”何以道辅佐过三朝帝王,梁澄对他还是极为信任的。
“师父说‘席慕真虽非生而天人,但实为载天道而来,来世与他还得相见。’”
“‘席慕真并非天人’这话朕明白。他也总有要死的时候。但前监正说他身上载着天道,是为何意?为什么说朕与他来世还会再见?此句作何解释?”梁澄问赵无极。
“在下不知。不过先师临逝之前已神通近仙,想来是有所预见,才留下警告。且不说,席慕真这个道门仙宗到底是不是天人。单凭无极今日所见,御风、召龙、谶语三门玄术,席慕真悉为熟稔,已是神仙之能,非先师和无极所能及。还望陛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