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宗可有把握杀了朕后全身而退?”梁澄开始争取谈话的主动权,他是帝王,哪怕对面这个人是神仙也得向他低头,这便是帝王的力量。
“用不着我杀你。我只要不出手,今夜你逃不过死劫。”席慕真从容淡定。
“可如果朕死了,你那才五岁的小徒弟也会跟着死。”梁澄威胁。他当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寻到吗?姑苏漕运监察使来报,席慕真现身苏州,怀抱一五岁女童。他的行踪,梁澄早已一清二楚。
“不会。我可以保证你来不及说话。也可以让整座皇宫一夜之间都入地府。”席慕真冷笑,坐拥天下之人,却把天下无辜之人的性命当作威胁他人的软肋。看来这狗皇帝今夜是做到头了。
“我以为道门仙宗不会滥杀无辜。”梁澄出言讽刺慕真毫无修道之心。
“滥杀无辜这个主意不是你出的吗?无论是那些枉死之人,还是我的小徒弟,你不都能拿来滥杀?你可有一丝犹豫?你可有怀柔之心?”席慕真反问。
“朕当真不知五脏丸一事。”梁澄继续为自己辩白。
“我以为,换一个朝代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每个朝代最终都会走向‘食民髓以续王权’的末路。我再问你一遍,慕容复疆炼五脏丸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席慕真继续问。
“朕着实不知。朕只是跟太子讲过,以天下百姓的税赋换王弟回来,朕于心不忍。”
“所以你这个好儿子就给你想了个别的办法换永安王回来?”席慕真追问。
“或许崇儿只是想为朕解忧,便同他外祖说了。可慕容复疆的所做所为,朕当真毫不知情。”南朝皇帝回答。
“慕容复疆说他为国为民。若五脏丸的事情成了,你会不会拿来换永安王?”席慕真问。
可南朝皇帝闭口不答。他不会回答这样对自己不利的问题。
“你会。”席慕真继续说,“而且你也会留着慕容复疆。虽然五脏丸一事你终究是会知晓的,但你不会在此时处死一个国丈。”
梁澄的目光开始露出杀意,席慕真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揣测圣意!这人留不得,他必杀之以绝后患。
“那你会在什么时候处死慕容复疆呢?让我猜猜。”席慕真盯着梁澄噬人的眼神,毫不在意,继续说:“国丈已经插手立太子一事。炼制五脏丸是个很好的把柄,你要握在手里。等到皇位真正受威胁时才拿出来,借此事为由彻底铲除外戚势力。是也不是?”
“仙宗可知,揣测圣意是死罪。即便您神通近仙,说到底还是在人间。而我,才是人间的帝王!”梁澄避开正面回答,选择继续威胁,哪怕这种威胁在席慕真面前毫无杀伤力。
“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五脏丸一事呢?”席慕真的眼底已经浮出怒意。
“朕说过了,朕不知!”梁澄重重地拍着桌子从龙椅上站起来。
“你比慕容复疆更早知道五脏丸一事。你为了把天下赋税拿在自己手里,必定会找其他可以交换人质的方法。慕容复疆都能找到你会找不到?”道门仙宗的怒意开始上升,正视南朝皇帝,逼他直面问询,“其实你一早就找到了能治北朝四皇子的办法。只是这件事情太过阴毒,不能由你来做,否则天下人会怎么说你这个皇帝?草菅人命?哼。”
“你住口!来人,给我杀了他!”梁澄大喊。紫极殿内空无一人。
只见席慕真一声冷哼,拂尘一挥,整座紫极殿顿时门窗闭紧。神龙玉佩再次感应席慕真的怒气,化成一道光球挡在紫极殿门口。这下莫说门外的赵无极闯不进来,就是十万禁军一起冲门也闯不进来。梁澄见状,吓得整个人瘫软在龙椅之上,濒死的恐惧感再度袭来。
席慕真对梁澄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说到:“所以,五脏丸之事,你一早就知道,只是要找个人来替你做?那谁合适呢?”
梁澄闭嘴不言。
席慕真冷笑,继续说:“我猜,你开头的那句‘不忍天下税赋换永安王’这句话不止对一个皇子讲过。一石三鸟,你可真是好心术!”
梁澄满脸激愤,却还是不说一句。
今夜,席慕真定要为这九十九个惨死的婴儿问一个真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踏上金阶,走到龙椅前,直视帝王继续说:“一来,你借此探出哪位皇子有如此大的势力,能找来苗疆夜巫炼制这上古禁术五脏丸。二来,从此这个皇子背后的势力就落了把柄在你手里。只看你什么时候想除掉,就可以连根拔起。三来,经由此事,南朝三年税赋所得尽在你手。有钱就有兵,你也不会把钱还给百姓,你会在必要的时候增兵买马。无论是镇南王还是淮上南军,你都不信任,你要所有的兵权、财权都在你手里。所以,这九十九条人命换一颗五脏丸,在你眼里实在是太过划算。你怎么会不同意?你怎么会不动心?你怎么会不知道!是也不是,回答!”道门仙宗怒斥帝王。
“朕是皇帝,是南朝的天子。朕要什么,需要抢吗?朕无论要什么,都是理所应当!”梁澄仍然强撑着维持皇帝高高在上的姿态。
“呵,很好。好一个帝王,好一个理所应当!现在你的如意算盘碎了,可还有何话说?”席慕真诘问。
“朕需要说什么?朕什么也没做,朕的手自始自终都没有沾过那九十九人的一滴血。一切都是你擅自揣测,妄图污蔑朕。道门仙宗,你别忘了,朕才是天下!无论朕说什么,不说什么,都代表了这个天下的意志!你能奈我何!”梁澄嘶声裂肺地大吼,终于说出了那一句‘朕即天下,能奈我何’。
仿佛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梁澄喊完整个人都软如烂泥。朕即天下,能奈我何。这一刻,天下在梁澄面前,不是苍白的字眼,不是手里的鱼肉,而是席慕真冰到极点的面容。“千年霜雪不过如此。死了,就是这么冷的吗?”梁澄无力地想着自己死后的世界。一时间紫极殿内,寂静至极,冰冷至极。
“我要问的话已经问完。剩下的事,你听好了。”沉默之后,席慕真终于开口。
“第一,赵无极师承何以道,你我的对话他应该都听到了。那寻龙珠是个伴明君的圣物,可保国君安宁、百邪不侵。当年梁昕流落江湖,曾在普门寺观音大士像前发愿‘我愿为天下穷尽生命,护天下百姓朝朝安乐。’那时他跟你说了差不多的话---‘天下即我’。这才感动得方丈以神珠相赠,并将尚在游历的何以道引荐给他。今夜,你之所言‘朕即天下’早已违背梁昕所愿,那寻龙珠自然也无需再庇护你。贫道今夜替天行道,敕令神珠归位。”席慕真一声“去”字,紫极殿前,昆仑之玉,天龙降世,今夜夺珠。
“第二,这寻龙珠一走,你那紫极殿便少了七分庇佑。门口那团黑雾会立刻冲过来找你。今夜你死与不死,只在天。贫道今晚已经见到仗着本事滥杀无辜的、仗着官位践踏人命的,还有你这个仗着皇权轻视天下的。但无论是谁,都不能凌驾在生命之上,也改变不了公理定论。往后,你南朝皇帝,无论谁在位,若再妄自杀生、视人命为草芥,此生即受报应,因果立现。”
“第三,贫道今夜不杀你,不代表往后不杀你。今夜你威胁了我数次,我只告诉你一句,你在我眼里不是天子,更不是什么天下,你和那九十九个枉死之人是一样的轻重一样的贵贱,没有差别。梁澄,帝王术你只学了最下末流。道为根,德为本,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你一个‘善’没有,只剩权术,必将不得好死。”
席慕真说罢,道袖一挥,紫极殿大门再度打开,门口那团黑雾迅速飞入,梁澄见状吓得抱头钻到龙案底下,连喊救命,王者风度荡然无存。赵无极听见呼喊,随即豁出性命,用尽毕生功力挥出无上秘术“天师剑”。那天师剑挡在梁澄面前,却也只能拖住黑雾片刻,眼见就要支撑不下去。
赵无极当下只有一念:皇帝不能死!否则他难以向师父交代。心一横,他随即咬破舌尖,舌为心之苗,以舌尖血画符如祭心头血。而后,又立马将自己挂在胸口的北斗七星锁套在皇帝身上。“黄龙山历代祖师在上,以我黄龙山第十八代传人赵无极一半之生寿,半世之仙缘,换南朝皇帝梁澄今夜不死。”
赵无极语罢,北斗七星锁乍现金光,突然从中间断裂,那血咒所画灵符继而红光大盛,与那团黑雾纠缠不止,赵无极拼尽毕生功力,以此生半世仙缘和一半阳寿做代价,终于令灵符与黑雾一道同归于尽,悉皆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