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自元一习武以来已过三月。那小丫头原是个极惫懒调皮的,说来也奇怪,自打拜师起,倒像是改了性子,既不同人打架了,也不上方揭瓦了。安颜瞧着,心想果然是一物降一物,那小丫头总算遇到个磨她的人。实则不然。席慕真年逾六十才收这么一个小徒弟,自然宝贝。只是育才之道需合乎自然。何为自然?儿童天性也。
席慕真从没有刻意刁难过他这个小徒弟,从来是让她玩够了才开始教学。便是晚上讲书,也是时而说故事,时而编段子,非哄的小徒弟双眼只盯着师父转,才算完事儿。好在席慕真年轻时游历四海、走遍天下,遇见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和奇奇怪怪的事。道门仙宗常暗自感慨教书不易啊。毕竟要肚子里的货色足够多,才堪为人师嘛。
新芽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琴,文君沽酒。夏至,虎丘一带就结满了硕大酸甜的杨梅。姑苏杨梅远近闻名,人常言“西凉葡萄,闽广荔枝,未若吴越杨梅。”杨梅的吃法也多,文人用它佐酒,姑娘家当作甜食,家里有老人的则常把那紫红色的杨梅和人参、蛇皮一道泡酒,到了冬天喝一口便能驱寒通络。
周家小女此刻正坐在一家面馆里,嘟囔个小嘴儿等一碗心心念念已久的枫镇大肉面。那面馆是家老字号,别看装饰普通,一到午时,排队来吃的男女可是络绎不绝。元一此刻脑袋空空肚子也空空,只好趴在桌上玩手指头。上午师父带着她到虎丘山观物听风,说是夏至时节天地阴阳之气相交,风物转变,直至端午则毒气最盛。要她好好的坐在山上观天地阴阳如何转换,听四方风雨如何调节。
于是小丫头一上午在山上静坐,天气炎热,她眼里观到的全是一山又一山紫红的杨梅,听到的全是小贩的一句接一句的叫卖声,哪里有什么阴阳□□、四时风雨,都是明明都化作了一树树的果子和一滴滴的汗水。没想到师父闻言,却说她今日听风略有所得,道袖一挥,说赏她一碗绝世好面--枫镇大肉面尝尝。周元一是个没骨气的,听到有好吃的,立马抱紧师父大腿跟了过来。只是午时一到,排队的人太多,小丫头等的久了,难免烦躁。
席慕真看着小徒弟趴在桌上兴致缺缺,倒是觉得好笑,果然小孩子啊,饿不得。于是拍拍徒弟的小脑袋,朝门口柳树下蹲着乘凉的小贩说:“伙计,来二两杨梅。劳驾挑些干净的。”
“好嘞,我家的杨梅那吃过的都说甜,道长您放心吧。”那小贩听到来生意了,人也精神了,笑眯眯的包好杨梅,送到元一面前。
那小丫头这会儿正饿着肚子,看见酸甜的杨梅终于不嘟嘴儿了,皱着的小脸儿也终于活泛了,于是坐直小身板,指了指那包杨梅说:“师父,母亲说杨梅要用盐水浸了才能吃。”小丫头还挺讲究,席慕真点点头,叫面馆小二端一碗盐水过来,同小丫头打趣到:“是不是以前吃多了未浸的杨梅,闹了肚子,才记住的?”元一小脸一红,别过头,就当没听到。师父真是的,这种丢脸的事情,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子才会做吧,她可已经五岁啦。
于是,五岁的小徒弟决定刁难一下她这个号称道门仙宗的师父,傲娇地开口:“师父,元一要吃冰杨梅。”门口的小贩闻言,笑说这孩子口味倒是刁钻。莫说是寻常的酒馆,便是这姑苏城里的大户,要想在夏天吃上冰都是极难的,何况是在这小小的面店。
席慕真听了小徒弟的要求倒也不生气,只觉得这孩子像他,是个会吃的。生活嘛,先要会吃,才算深入红尘。于是,他伸手将那摆在碗里的盐水全部吸到掌心,只见那团水球飞速旋转,不到片刻便结成了冰块。席慕真将杨梅放置在盐水冰块上,继续打趣他家小徒弟,“元一啊,还要不要吃炭烤杨梅?”
小丫头看着新鲜的冰镇杨梅,傲娇的表示不需要了,迅速伸出两只小胖抓左右开工,吃的不亦乐乎。门口那小贩盯着冰块看得直了眼睛,没想到在家面馆还能遇见个会仙术的道长。这世道,神仙都要学哄小孩儿了,还让不让他们凡人活啊。小贩生气地摇摇头,看来攒的老婆本还得厚点才行,于是挑起担子往大街上走去。
不过是一招隔空取物,再加上凝水成冰的内劲,哪里用得到什么仙术。席慕真看那小贩垂头丧气的脸,倒觉得这尘世是越来越有意思。他家小徒弟确实送了他一段很好的尘缘。
“哎,让让,让让。道长久等了,一碗大肉面,一碗素交面,您请慢用。”席慕真不是个挑剔的人,他少年时在西北的马道上吃过一大碗黄沙拌饭,那滋味毕生难忘。不过在姑苏,饮食甜品都是极雅致的。像这碗大肉面,是用卤了两个时辰的猪后腿肉做成的,连那汤底,都是用鱼骨、鸡骨、猪骨配上十七八种香料熬制的,自然香气四溢。
自修道后,席道长就茹素辟谷,很少吃这样的荤腥了。今日是为让他这个小徒弟尝鲜才来的。元一闻到肉香,胃口大开,朝着师父笑,只等师父动筷了,她就开始大快朵颐。这小丫头,从来调皮又大胆,可是对师父的喜欢和尊敬,却从没少过半分。席慕真轻轻挑了挑面,示意小徒弟开吃。那小丫头果然立刻甩开膀子闷头干面,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眼前餐。
枫镇老面馆里人来人往,坐在角落里的师徒吃的正香,谁都没注意门口来了个书生。那书生瞧着约二十来岁,长得倒是玉树临风,只是那身上的青衣却是左一个布丁又一个破洞。那书生倒也不嫌自己寒碜,竟还拿了柄扇子在胸前扇风。面馆小二是个地里干活的出身,平素最讨厌这种强装风雅的穷酸,于是一脸没好气地走上前,开口打发“去去去,本店小本生意,不赊账,要吃白食去隔壁那酒馆,快走。”
“小生可没打那笔墨回报的主意。只是走在路上,闻到您家的肉香,实在是想尝尝。小二哥,何必赶人呢。”那书生讲话甚是和气,还带着几分外地口音,只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那小二见他如此落魄还把穷酸架子,怎么说都不肯让他进门。那落魄书生倒也不恼,只是极为自信地说和小二打个赌,一会儿他在堂内讲个故事,自会有人替他买单,若是不灵,那他就在后厨刷一个月面碗,充当饭钱。那书生的赌注倒是吸引了食客的兴趣,都说叫他进来,看看是什么奇闻怪谈。店小二只好认怂,他就不信,一个故事还能当饭吃?切,骗鬼呢吧。
外地来的青衣书生走到面馆中央,挑了张长凳坐下,扇子一摆,开始说故事。“话说那三十多年前,临安有个泼皮无赖,端的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怎奈那人学的一手飞刀封喉的绝技,城里的巡捕们竟拿他不住。那日,‘白云秋水衣带风’的剑仙傅白衣马过临安,见有人当街□□民女,竟无人敢上前阻拦。一怒之下拔剑砍了那好色之徒一臂,叫他滚出临安城,永世不可回来。”那青衣书生讲得绘声绘色,三十多年前的故事仿佛皮影戏般在食客面前展现,真叫人听得忘神。连那店小二都忘了干活围着书生席地而坐。
“好!痛快!剑仙就该有剑仙的样子!哪像现在这些江湖之人,个个都吹嘘自己是侠客,只怕侠义之事没干几件,小娘子倒干了不少。”面馆里一个大汉接了话茬,引得众人大笑。
“兄台别急,小生的故事还没说完。”落魄书生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那泼皮断了一臂,倒真依了剑仙之言,一路往南流浪,到了苗疆。此人罪大恶极,早就该下地狱了,怎奈苍天不叫他死,竟叫他又遇上一恶人,还拜了那恶人为师。那恶人好赌,传了那泼皮一手绝世的赌术,又把苗疆秘传的用毒之法传授于他。那泼皮虽失一臂,却如虎添翼,在苗疆呆了整整近二十年,只为向那剑仙报一臂之仇。”
“凭他也配!世人皆知剑仙傅白衣是死于西境外魔教教主手里。”那大汉愤慨地回怼书生。
“这位兄台,您只说对了一半。当年,那魔教教主的阎罗掌再凶,也只是伤了傅白衣的心肺,只消一枚药丸,就能救剑仙一命。只是,”落魄书生不急不缓地说,当真是吊足了听众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