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我都清楚,卖国的究竟是谁!”
说完这话,玄萧自己先笑了,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话的幼稚,猛然住了口。
他遭受这一切的根源无非就是功高盖主,玄铮不拿边州七城给他泼脏水,也会有其他法子除掉自己。
心思种下,最终结果都只有一个。
“这个天下都是朕的!朕最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老臣,仗着自己的功绩,处处要挟朕。”玄铮将音调提高了许多,居高临下地瞪着玄萧。
若此刻周围有旁人,定然不难发现,皇帝看似君威浩浩,实际上气势已短了玄萧许多。
玄萧收敛了心思,道:“但凡陛下勤政爱民,行事有一点章法,臣又何必越俎代庖,让御史有话说?”
“那你和皇后里外勾结,害朕子嗣是铁打的事实,对此你又能想出什么说辞来!”
玄萧眼眸混浊起来,沉默几秒后道:“这一点,臣纵是有千般理由,也难辞其咎。”
“臣半生戎马半生囚,见过更朝换代国之衰微,见黎明苦而无奈何,刃万人,暴虐天下,是臣之过。”
“可陛下是臣子之君,天下人之父,耳目自当清明,不知从何时开始,偌大北玄,再无一人敢面刺直言,有些事臣不做,将来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玄铮背过身去,不多时又转了回来,他知玄萧所言真挚,但就算他什么道理都懂,也分得清什么是谗言什么是忠言,那也不可能低下他尊贵的头颅,他是皇帝。
玄萧忽然转了话锋:“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今日,丧龙钟怕是要响彻东都。”
“你要做什么?你敢弑君!”玄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陛下稍安,臣不会做什么。”
“那你说这话做甚?”
玄萧停顿几秒,回答:“臣直到前日都还以为,这些年来处处谋划,几次三番想置臣于死地的人都是陛下,可昨夜臣忽然捋通了。”
“什么意思?”
“我拦的路,不止一条,试我为仇雠的不知几何,陛下只是其中之一,臣这些时日来,一直以反制陛下为目的,如今来看,您也只不过是暗处小人的棋子。”
玄萧指了指桌下堆了半人高的奏折:“这上头都是各路官员奏得海晏河清,歌舞升平。”
说完,又指向香炉旁堆砌待焚的一大堆案卷:“一月前,遥州地动,震波纵贯三州,震得地裂泉涌河泛山鸣,瞬时起山,顷刻成壑,死伤八十三万人!”
听到这话,玄铮的脑袋里,有声“嗡”地炸开,可他已经习惯了推卸与辩解,下意识道:“这是天灾,不是朕的错!你自己不说过,非要将天灾强加于人,便是居心叵测了吗?”
“陛下当真觉得自己没问题吗?”
“可你知道吗?你不察之下派去赈灾的岑大人,正沾着灾民们的鲜血,一两一斗米,与各地权贵,吃人呐……”
“北玄立朝这才多少年?这不是个例,在你从不在意的角落,已经有一个个疙瘩,他们抱成一团,撕扯着,吮吸着长出了触角,在把北玄往历朝历代的坟场上推。”
玄铮张口结舌,望着那些案卷,每一卷,好像都沁了血,堆积成鼎,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泪。
无数人的死亡,总是能给人迎面一击,但人们早已看麻木了的,才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
就听玄萧降低了语调:“阿铭有一夜,哭得泣不成声,他说,他在云州认识了一个人,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她家小姐被嫁卖高门,嫁入内宅不过三天,不知怎的,被安排了个‘教唆主子通奸’的罪名,当他赶到时,人已被活活打死。”
“一句话,一个普通人人的一生,就此定论。”
玄铮未做出什么反应,他甚至不明白玄萧为何要提一个毫不相干的草芥。
玄萧也不与他多解释,只道:“真正的反贼是要败坏你的名,以成他之正统,收服人心,而你我从沉溺内斗始,就一败涂地了……”
是了,那人是在顺着帝心,帮自己铲除厌恶的人,可他也安插了不少自己的朋党,就连皇帝听什么,说什么都早已被人牵着走了。
他真是和玄萧斗傻了……白白给旁人做嫁衣。
玄铮狰狞地笑着,不肯接受为人利用的事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玄萧继续道:“北玄是臣一意孤行造就的,今日腐蠹,臣也难辞其咎。先帝说臣仁善贤德者,可掌权,可臣现在忽然觉得,是因权在臣手里,所以臣才仁才善,因为觉得臣不善的,臣都可以让他们永远闭嘴。”
或许只有对权力毫无欲望之人才最适合当这天下的主人,可惜,他玄萧不是。
玄萧从心底里,推翻了过去近五十年的自己,也推翻了一千四百年来他始终奉行之圭臬。
“到那时,亡国的,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
玄萧话音刚落,就有太监慌忙闯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