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是一个很落后偏远的小县城,这里是山区,山路十八弯,高高的大山滋养着它的儿女,也困住了他们出去的决心。
李亦蓉家住在城乡结合部。
当然,这个时候,她还不姓李。
这里是县城和农村的分界线,每个人都认识彼此,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说东家长道西家短,没有什么事情能逃得过他们的嘴。
最近,村里的大事就是汪家在大城市打工的女儿回来了,而且还是大着肚子回来的。
可偏偏谁都没有见过她的男人,所以,私底下指指点点很多,觉得她不检点,汪家没有教好女儿,连累一个村的风气都不好。
“要我说,汪二家就做错了!应该直接在大城市打掉,回到家不说谁知道?”
“偏偏要等现在肚子大了才着急!”
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太太可惜的说,她是与汪二家的沾亲带故,不然说得更难听。
“可不是,以前多周正的一个姑娘,去了大城市就学坏了!一身邪气,没个正经姑娘的样子!”
大爷手里的蒲扇摇啊摇,带来阵阵凉爽。
大妈把椅子往树荫下搬,也接话:“是啊!以前多好一个姑娘,还帮我干活,遇到人了也笑眯眯的。”
“这才出去多久啊!人就完全变了,路上遇到我,招呼都不打一个。”
“啊——”
夏日的午后,一阵高昂的呼喊声传来,惊起一树的鸟儿,连蝉鸣声也停歇了,除了风声,四周一片安静。
汪家。
在众人的努力下,一声啼哭向世界宣告她的道来,只是没人关心她,众人都围绕着产妇,将她一个人丢在被子上。
汪丽娟醒了,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女儿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见自己醒了,她向自己朝手,脸上还露出笑的表情,乖乖的,一点儿也不哭闹。
“这孩子倒是省心,我刚刚喂了米汤,你醒了就喂她喝点奶。”汪丽娟的母亲抱起婴儿塞到她怀里。
“你看看她!”
汪丽娟不理,转过身子靠着墙壁,就是不看女儿。
“生都生了,现在摆出这个样子是要干什么!当初要你打了,你不要,现在后悔了?”
“晚了!”
母亲的尖锐的声音让汪丽娟不得不面对现实,婴儿听到这个声音,放肆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令人心疼。
可汪丽娟母女两个都没有管。
“妈,你把她抱出去吧!我听着烦!”汪丽娟忍了又忍,实在是受不了婴儿的啼哭声。
“现在受不了了?以后路还长着呢!”汪丽娟的母亲讥讽道。
“你要不要这个孩子?不要我就送走了。”
总有人会养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在乡下丢弃婴儿很常见,尤其是这样的女婴。
汪丽娟没说话。
“不想丢?要我替你养?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家有个女儿未婚先孕,我都不好意思出去!”
任由母亲怎么说,汪丽娟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凝固了的石象。
“你年轻都不想养,我老了,还替你养?养活了你,我就累死了,还带个拖油瓶给我,是嫌我活的太长了?”
孩子哭累了,小声抽泣着,母亲在哄,汪丽娟偏头看向母亲,她还不到五十,可脸颊两边却没了肉,白头发都长出来。
“我去找她爸爸,她爸爸是有钱人。”汪丽娟动了动嘴。
女儿已经说话了,李金莲没逼她了,可嘴上还是觉得女儿想的太容易了,自己必须敲醒她的梦。
“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李金莲压低声音,“养了二十年了,没看出你想能傍大款!”
“这孩子先放我这里养,你自己拿钱出来。”李金莲是十里八乡的精明人,生了七个儿女,全部养的好好的,谁提起不夸一句。
“你万一几十年不回来,我也得孩子留点钱上学,出去之后每个月都要寄钱回来。”
汪丽娟点点头,“妈,这个孩子你得先养着。”
满月后,汪丽娟提女儿取了名字,随自己姓汪,就叫汪亦蓉。
待她满了一岁,汪丽娟就走了,从此,都是外婆李金莲照顾她。
“外婆!”
狭窄的田埂上,黄泥巴路满是坑坑洼洼,六七岁的汪亦蓉坐在地上不肯去上学。
“我不要去,你还没有交钱,我不去。”
汪亦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死死的坐在地上,任由外婆怎么劝都不去上学。
“去咯!去咯!我跟老师说了,过两天在交钱,老师知道,去了会发书给你。”外婆上手拉住汪亦蓉的手。
“不去,不去!”
汪亦蓉抱着外婆的大腿,六七岁的她还不理解什么叫自尊心,只能本能的觉得这样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她说不出,有没人教她。
“你快去,我还得去种菜,今天下雨了,好种菜!”外婆抬腿甩了甩,没甩掉。
“今天落雨了,没挡着你外婆去干活啊!”一个大爷路过。
汪亦蓉将脸塞到外婆怀里,觉得很难为情。
“你哥哥姐姐都走了,你也快去,不然要迟到了!”
这个时候没有钟,李金莲只能看着天色大致判断一下。
昨天晚上下了一晚上雨,到今天早上才停,天是灰蒙蒙的一片,乌云密布,看这天气,还得继续下。
任凭李金莲怎么劝,甚至打骂,汪亦蓉都不肯去,没办法,只能硬拉着她去了。
“砍脑壳的!我跟你一起去!你们老师看到我都得叫伯娘,欠几天学费不是很正常的吗?你哥哥姐姐也都没交,谁敢不让他们去学校?谁敢不发书给他们?”
面对外婆的责骂,汪亦蓉不说话,只是紧紧抓住外婆的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学校走去,遇到水坑,外婆会抱住自己,将自己送过去。
后来的日子,每当回忆起童年的甜蜜时,总是会想起外婆温暖的手和她的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