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酒了?”
卧室里开着灯,光线明亮些,陈尽山注意到他脸颊连着脖子露出来的地方都红扑扑的。
转念一想招柏文又不是他,怎么可能自己在家喝闷酒?于是他又假装不经意地把手搭在招柏文脖子上……很烫。
招柏文没动,就当没发现,也懒得和他起争执了。
“你发烧了。”
这次是个语速变快的陈述句。
招柏文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眼前那双腿慢慢弯曲,接着蹲了下来,那张脸又无法避免的出现在他面前。
“还清醒吗?你家里有药吗?要去医院吗?”
像个毫无医术的赤脚医生。
招柏文摇摇头。
“医院很贵,很麻烦。”
一只大手攀附上他的膝盖摩挲,随着他的摇头而用上些力。
“你不是攒了很多钱么?房子车子都卖了,还过得这么精打细算啊。”
“……”
招柏文努力支起眼皮看他。
这人又站起身,问道:“你钥匙在哪?”
“?”
“我家……我住的地方有药,我去取,很快。”
大哥,你到底住哪啊。你是什么闪送外卖员吗,我没点外卖,你吃了吧。
招柏文一个头两个大。他懒得张嘴,蔫蔫地给陈尽山指了电脑桌,随后仰面栽进被子里,只听见匆匆关门的声音。
……陈尽山比医院还麻烦。
来了日本之后他几乎没病过,好像身体知道他没什么资本,不敢生病,每天都是战时状态。
只有一回,去年春节前流感大爆发,全实验室的同学都中招了,有的回国,有的有家长来探望,就连实验室迟迟没毕业的博士也有女朋友一起住相互照应,只有他去药妆店胡乱买了些药吃上,大睡了三天。
同学都说看来招柏文身体最好,都没被传染。
其实他只是没说,半夜又冷又热又吐又打战的时候,他甚至没出息地抱着马桶流眼泪,有点想妈妈。
妈妈……
招柏文是被拍着脸蛋叫醒的,迷蒙中还以为真是他妈端着孟婆汤来接他了。
结果等意识恢复回来,才发现是陈尽山端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我看你睡着,就用你的壶自作主张烧了水冲了药。你别一直睡,晚上该睡不着了。我买了点速食的汤面,你把药喝了,吃点东西。抗生素不敢给你乱吃,这个比胶囊温和,不伤胃。”
招柏文一点一点醒神,坐起身子,呼吸里有很重的鼻音,几乎是在喘,但脑袋里却很迷茫。
……应该还是没睡醒吧,怎么感觉这种被陈尽山唠叨的场景这么熟悉?
生病让人变得脆弱,招柏文对上他含蓄但又如慈母般殷切的目光,就着陈尽山端杯子的手,皱起鼻头抿了一口。
难……喝……呕!
陈尽山肯定往里下毒了……
招柏文往后一缩,再不张嘴了。杯子再往嘴边凑,他就直摇头。
“不想喝这个药。”
“怎么了?”陈尽山拿一支木头小棍又搅和搅和。这药还是他从国内带来的,虽然当时根本不敢想还会有一天又得追着招柏文喂药,但总归是有备无患,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难喝。”
“药哪有好喝的。趁热,凉了更难喝了。”
他越往前送,招柏文越往后缩,嘴角向下撇着,像只皱皱巴巴的猫。
“你养过乌龟没有?”小猫喵喵地问。
“小时候养过巴西龟,怎么了?”
“这就是乌龟食的味道。”
陈尽山嗤地笑出来。
还是这样子,不管在别人面前当什么哥哥充什么淡泊如云宁静致远,招柏文那个小脑袋瓜里装的仍然是这些让他摸不着头脑但又想笑的玩意儿。
笑过之后又有些不自在,在药汤的清苦气味里,尝出那么点儿物是人非的苦来。
“你不用管我了,”招柏文示意他把杯子放桌面,“不严重,我休息几天就好。”
“哦,”陈尽山从善如流地放下杯子,转头又收起书桌来。招柏文在书桌旁有一个专门摆手办的小木头柜子,这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没想过的,他以为招柏文什么爱好也没有,还说过人家是空心人。
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样很好。人要有了喜欢才能生根,不做随时可能漂流而去的浮萍。
“这个面泡好了,你起得来就吃点。日本就这点不好,速食太多,有营养的少。”
“陈老板,真不用管我了。”
嘴里的中药这会儿越咂越苦,连带着他说话语气也生涩。
“你这实在不行还是得去医院。”陈尽山自顾自地说。
招柏文盯着床下那个埋头整理的背影,笑得很疲惫。
“陈老板,一个差点被我害死的人跑我家来,因为一点小感冒给我忙前忙后的,也不说图我点什么,我哪受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