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哥，你不了解，招哥平时不爱说话，但人特别好。实验室同学都特喜欢他……不过我们实验室就一个女生，而且结婚了，不然肯定不缺桃花运啦。唉。”

眼看刘谕一杯下肚就又有点微醺的亢奋，陈尽山就逗他似的笑着说：“我怎么不了解？”

他把“怎么”两个字故意咬得重一些，心说你对你招哥的了解可能还不到我的十分之一。

可是这十分之一都是最新的、鲜活的招柏文，而他的了解早就是过时的压缩文件，是不是已经从现在的招柏文这里清理掉了，他不知道。

陈尽山目光瞥向他，他肯定知道自己在被注视着，所以才一直不抬头，状若专心观察玻璃杯里的浮沫。

招柏文的睫毛总是低垂着，已经不像自己刚见到他时那么忧郁，或许真的成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淡然。

刘谕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搂着招柏文的肩膀问：“招哥，你真不打算回国吗？要不你也来上海投奔我，咱俩可以一起出去租房子，当室友。”

他其实不懂招柏文为什么又出来读个二硕，家里也不掺和，大概生活在一个开放包容的家庭环境里。招柏文大自己几岁，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从容，不光人生参透了，生死都看淡了，想做什么就随心去做，想来日本读书就来了，想毕业之后留在日本就留了。他甚至没有找日本的工作，打算毕业之后拿着人才签证，先去小樽旅居一阵，至于将来，用招柏文本人的话来讲，“边走边看吧”。

小樽有什么呢？刘谕想不明白。北海道的小城市，一年里大半年都在下雪，大雪能埋住一层楼，铁路在冬天会封，巴士更是没个准点儿，完全是一个与世隔绝不方便的雪国。

“你说你去小樽了，咱俩见面多费劲……”刘谕喝了酒，说话就变得有点黏糊，“到时候你还能想起来和我见面吗？唉。不过招哥，从我认识你你就是这样的，虽然从来不生气不激动，但是其实特别有主意有想法，自己想做的事，谁都劝不动……你说是不是，陈哥？”

陈尽山眼看着他趴在招柏文肩膀上冲着自己递话，突然觉得这小孩还是有点小机灵，醉酒不太像真的，但却是真真切切想跟自己展示他刘谕比他陈尽山更了解招柏文……藏不住心思的年轻人。

酒精让人产生勇气。刘谕看招柏文并没躲，索性笑起来，半开玩笑地说道：“招哥，真的，你跟我回上海，我家也很开放包容的。你一个人在小樽多孤独啊，和我在一起吧。……和我在一起吧！”

一直在抿酒杯假装喝酒的招柏文今晚第一次被一口空气呛咳嗽了。

空气中的氛围变得很诡异，凝固，他不是傻子，他读得出来。但他一没想过刘谕有这种心思，二没想过这人会在公共场合这么自然而然地就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三没想到这个见证人是陈尽山。

……他妈的这个人不是应该已经从自己的生命里退出了吗？为什么在异国他乡波澜不惊地生活了两年之后，能调动自己情绪的事情还是和这个人有关？

他能感受到陈尽山的磁场也在听到刘谕的话的瞬间紧绷起来。怎么，见证一个过去的小情人被现在的小情人表白，也会感觉到有些难堪么？……现在为难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头疼。

他推推刘谕，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只是用一如既往轻飘飘的语气问：“两杯啤酒就喝多了？”

刘谕于是不再进一步说什么。招柏文脾气好，又聪明，不至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正面回答就已经是拒绝了。

他顿时酒醒了一半。把自己从招柏文身上揭下来，笑容也一起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口干和一丝丝疲惫。

即使就在新宿，即使还赶得上终电，陈尽山仍然大方地预定了酒店的两间房，原本打算一间自己休息，一间留给刘谕他们两个人，自己也算是对这个把自己重新引荐给招柏文的小孩仁至义尽了，也没什么立场干扰他们之间的任何其他发展。他有立场吗？他没有。在刘谕眼里自己是他暗恋的朋友的前上司，并且大概率是一个没有边界感的咸猪手上司。他有个毛资格干涉。

没想到刘谕酒壮人胆，也不知道是受了酒精的刺激还是陈尽山的刺激，居然就这样贸然表白，再安然被拒绝。这时候再住一起，好像就不那么合适。

刘谕自己貌似也意识到了，仍然大着舌头开朗地说：“晚上你们玩吧！我又喝多了，要趁着还能走路，赶紧回家去睡大觉！”

这次他没用招柏文扶，晚风清凉，吹得人脑子也不热了。

自己从来没早恋过。在中学那个大部分男生沉迷打游戏的年纪，他一心忙着学习、考试，在大学那个鼓动自由的年纪，他又开始享受到电脑游戏的乐趣。现在，他又迟来地进入了春心萌动的青春期。

可惜。

后天就是毕业典礼，等典礼结束，这个月结束，自己就要安心回上海，回家，上班，下班，按部就班的生活。而招柏文会留在北海道，找寻他想要的宁静……

刘谕站在电车里一路出神，自己把自己想伤感了。直到脑子里开始闪回那个老板帮招柏文系腰带的画面……

我靠，怎么能把招柏文单独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