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回房间再去吃饭的一路上,三个人都有点没话讲。
招柏文八百年没遇到过这种场面了,要是他只有三岁,肯定扭头就跑,钻到床缝儿底下去脸一埋,谁也别来找他面对他。但他快有九个三岁那么大了,九个他钻床底也放不下啊。
陈尽山也一改往日的作风,变得沉默寡言。他还飘飘悠悠的,脑子里回放着招柏文急于躲开他的那一瞬间慌乱无措的神色。明明没喝酒,自己却像是有点醉了。
倒是刘谕轻轻咳了一声,打破僵局:“哥,你哪天回国?”
“哦,后天晚上的飞机。”
“啊,这么早。”话语里没有半点惋惜。
这个话题就终止了。
见招柏文一直不说话,刘谕只好又问:“陈哥之前出过什么意外吗?很严重吗?”
他只在更衣室瞥到了一眼,发现陈尽山的后背画满了暗纹,像一颗新疆来的哈密瓜,“山口组”三个字差一点脱口而出。
傍晚刚下过小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陈尽山目光隔着刘谕投向那个知情人,发现对方不打算阻拦,但也没什么别的情绪,于是笑了笑,说:“嗯。前两年工厂爆炸,在ICU抢救了一周。不过送医及时,捡回一条命。”
没提为什么爆炸,也没提招柏文,仿佛只是他过去人生经历里难以逃脱的一次偶然,现在谈起来早就阅尽千帆。只要往前走就有路,这是神的仁慈,陈尽山现在越来越拥抱命运。
刘谕却有点动容,想开口说两句宽慰的话,又觉得这个人一点儿也不需要自己同情,他不是弱者。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说。
穿过新宿的十字路口,往巷子里的居酒屋走时,路过了新宿御苑的西侧围栏。铁门已经上了锁,却挡不住早樱落了一地,园内的路灯透过水边落羽杉的树叶,光影斑驳,如果凑近了看,树根处冒出一圈圆锥形的凸起,沾着泥水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尊尊颔首跪拜的佛像。
刘谕拉住招柏文两个,让他们透过围栏往里看。
“下次白天来的时候,陈哥可以进去逛逛,这个季节还是挺漂亮的。哎,上次咱俩来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刚到日本没多久。”
招柏文就动动嘴唇:“你忘了,上个月还来过。”
“哦哦对,就是,元宵节的时候。但那时候是和石川哥一起来的,也是路过,人特别多。”
陈尽山就不疾不徐地插话:“我上个月也来过,也是元宵节。”
“这么巧?!”
好像有一双眼睛在自己身上爬,天气不冷,招柏文却打了个冷战。意外认识自己的同学,业务和东大的实验室合作,在同一天去过同一个地方,甚至有可能就在哪棵树下擦身而过。世界上的巧合可能有这么多吗?
……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人家是专门来钓刘谕的可能性更大啊。自己是他妈谁啊,一个在一起不到半年的小白脸,陈尽山救了他,他把陈尽山丢在医院一个人失联,陈尽山就算跟踪自己,也是跟踪来追杀他的吧。
用你的痛苦来抵消我的仇恨,算扯平了。
可是招柏文扪心自问,他的仇恨并不猛烈,痛苦却丝丝密密,蛛丝一样缠了一层又一层,即使两年过去,仍然把他围困在医院走廊的不锈钢椅子上。
“嗯。是啊,真挺巧的。”陈尽山对着刘谕笑得很温和,在招柏文看来温和得太刺眼了。
“前面到了。”他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陈尽山不太吃得惯日本食物,除了天妇罗就是拉面,天妇罗太油腻,拉面齁咸,其他饭团啊面包啊饺子啊又全是碳水,对于他这种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养生男人来说乏善可陈。烧鸟算是他相对好接受的食物。但居酒屋的日本人似乎没几个是专门来吃饭的,两杯啤酒一盘毛豆,就能疯狂点着头聊两三个钟头。
这家店其实他也来过,但他没有跟刘谕说什么,非常自觉地让他们两个人坐在同一侧,自己坐在对面,像是带亲戚家的孩子出来吃饭的小叔。
刘谕这小孩,有点像自己刚上本科的时候,喜欢交际,还没吃过什么亏,看谁都觉得聊得来。他今天照例点了啤酒,尽管陈尽山之前已经发现他酒量着实一般。
嗯,自己年轻的时候酒量也一般,可是后来总是出去应酬喝酒喝到胃疼,慢慢就锻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