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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万里何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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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蹩脚的易容又怎能瞒得过莫雨的眼睛,在得到他关于此人来自鬼山会的笃定判断后,两人飞速达成一致,决计按兵不动,尾随商队行动。

不曾想,这支商队在此驻扎了三天之久,竟浑然没有行动的意思。眼见七日之约近在眼前,穆玄英心中直犯嘀咕,倘若这些人一直不采取行动,自己与莫雨恐便要兵分两路,先行去与使团会合。

可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是否在等待着什么信号?又或是早有什么盟约?一切又暂不可知。

就在踌躇之时,第四日,商队终于有所行动。十数骆驼载着满当当的货物,在驼铃声中向弓月城缓缓进发。

为防惹眼,此前二人一直住在营地外沿,此刻便也远远缀在后方,竭力降低存在感。如此一途跟到弓月城,眼见商队找到下榻处,始才挑了处斜对面视角极佳的地方住下,以便随时观察跟踪。

这群人来到城中,倒也一时未有异常举动,经过两人三日内的初步筛查,除却那位领队人确系来自鬼山会,其他人等倒像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所言所行也无半分异常。思及谢采先前种种谋划部署,这种真假难辨混淆视听的行为,到确实像极了他的作风。

他们尾随商队众人来到城中最繁华喧闹的市集,余光见他们与当地人易货买卖,自己也进得一处小店中,装出一副相看模样。可这看来看去,假也作真,不少小玩艺儿还真引起了穆玄英的注意。

他时而掀起一片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料:“月姐姐爱刀,尤喜用皮料擦拭养护,一日要擦三次。我瞧这东西油光水滑,韧性极佳,她定然喜欢。”时而又拿起一串小银铃,“铃姐有串跟这很像,听说是她刚出生时谢伯伯送给她的,不过很可惜,前些年遗失在了战场上。若把这个送给她,也许她就不会每每提起都唉声叹气了。”

“还有这个。”他说话间又拿起个样貌精巧的千机匣,内有隔热层可置冰块,东西装在里面,至少可保半日乃至一日新鲜,“小月应当用得上。药宗为了贮存种子专门辟了一处冰室,可有些种子总是不及存放就已失活,有了这东西,便不足为虑了。”

挑挑拣拣,竟是样样都能找到主人家。正要去找店主结账,却隐隐感受到了身旁的低气压。穆玄英心下了然,莫雨许是有些不大痛快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店主道:“你好,请把你身边的琴借我一下。”

店主是个大胡茬的中年人,闻言递过身旁的胡琴,好奇道:“中原小伙,还会弹我们的琴吗?”

穆玄英微微一笑,尽显神秘莫测。他抬起琴的动作倒是娴熟,有意无意对准莫雨的方向,便就似伊丽川中随处可见、明媚春光中,对着心上人唱歌的少年郎。可下一瞬,那长而有力的五指陡然在琴弦上一划,刺耳尖锐的声音险些洞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登时打破了一切美好幻梦。

一屋子的人惊恐望来,他却浑然不觉,又是一番卖力拨弄。

那动静不能说魔音贯耳,至少也是呕哑嘲哳,听得人两股战战,涕下沾襟,口吐白沫,几欲奔逃。

莫雨:“……”

店主:“……”

对这种声音,莫雨多少也算有几分免疫,可面色仍是变了几变,不多时,终于伸手摁在弦上,止住了这场单方面的虐杀:“够了,可以了,收了神通吧。”

穆玄英意犹未尽:“好听吗?我觉得这把琴弹起来特别顺手。”

听清他的话,店主的脸近乎变成了绿色,还不及开口,莫雨已然道:“放下这破玩意儿,带着你的东西结账走人。”

感受到适才那股低气压,已经被彻底搅和成了一团无可奈何的浆糊。穆玄英这才把琴递还过去,笑眯眯地结账,带上东西叮呤咣啷地跟着走了出去。

没成想两人走出小店,莫雨却又被一个不长眼的摊主扯住了衣角。

那小贩留了个茶壶盖般的发型,在四下光光的头皮上,仅存的一片岛屿和随风飘荡的黑毛便显得十分惹眼。对方似是捯饬些小手工制品的,虽然成品略显潦草,却胜在有趣新奇。

“小哥,小哥,两手空空的,别急着走嘛。”他手中拿着个什么东西,硬生生非要往莫雨怀中塞,“看看,看看也不吃亏,这玩意儿啊,您在伊丽川行走,保准用得上!我瞧着您现在就挺需要的!”

莫雨:“不看,不买,滚。”

穆玄英好奇极了,从他怀中掏过那个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个可以固定在发间的毛毡小物,乍眼看倒也没什么特别,可当他顺手把这个东西别在了莫雨头顶,顿时便忍不住捧腹大笑:“哥……雨哥,你现在瞧起来,可以说是火冒三丈的了。”

那小贩看见了,笑得比他还夸张:“哈哈哈哈哈,我就说这东西您保准用得上!旁的不说,到时候能博心上人一乐,那也是好事一桩啊!”

莫雨:“……”

他白净的额头隐有青筋浮现,眼见弓月城中便要发生一桩流血事件,穆玄英赶忙插在中间打了圆场:“好了好了,人家也是一番美意。”他一边伸手顺着莫雨的背,一边从兜里掏出些银钱,“你的小东西很有趣,我家兄长要了,多谢。”

强买强卖也能做成生意,那小贩自然是喜上眉梢:“多谢小哥捧场!喜欢您来!喜欢您再来!”

穆玄英搡着他直往角落走,直至确保没什么人能瞧见,那些商队又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方才停下脚步。意料之中的,一只手臂横亘在外,彻底将他堵在了外人看不见的死角。

莫雨抵着他:“有这么好笑吗?”

穆玄英的笑意到现在还没完全止住,他放松地仰靠在墙上,目光澄澈而无辜:“少见有人从老虎头上拔毛,偏偏那老虎还不能反抗,我觉得有趣,笑一笑也不给吗?”

眼见莫雨目光沉沉,他又忙不迭伸出手,挡住对方俯身的攻势,笑盈盈把那张俊得让人发昏的脸往后推了推:“哎,忙着正事呢。”

可对方做惯了窃玉偷香的大盗,又怎肯轻易鸣金收兵?非是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记,这才悻悻收场。

穆玄英乖乖吃了教训,这才对莫雨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咱们聚少离多,好容易在一块,你不大爱我总提浩气盟的大伙。”他轻轻踮脚,气息迎面拂在莫雨鼻尖,“可我人都是你的了,你就多担待担待吧。”

他不开口还好,此话一出,莫雨眸色更是深得可怕,却还没等他再做什么,穆玄英已如一尾泥鳅,带着一声叮铃咣啷的东西灵巧地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快走快走,他们总算是出来了。”

这一日他们虽盯得紧密,到底不见更多异常。不过夜里,他们却收到了飞鹰传信,正是弘义君次日即将赶往弓月城的消息。

第二日,两人也是起了个大早,一边继续监视商队领头人,一边留意着有关友人的动向。好在两人并未等太久,正在城中一处相当不起眼的角落对坐饮酒时,阔别多日的弘义君总算瞧见了两人,匆匆前来会合。

穆玄英一如往昔热情招呼,对方却只勉强抬了抬手臂示意,一身说不出的风霜疲色,感觉魂都已经飞走了大半。穆玄英挠挠头,倒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一连几日餐风饮露,过得浑似野人的到底是谁了。

见对方如此疲惫,他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开了自己的位置,转身去与莫雨挤作一团:“一切都还顺利吧?我们也略听到些消息,你们这一路好生精彩,同炽俟部的穆康殿下联手抗敌,那踏实力部虽蛮横无礼,倒也没讨着太大便宜。我大唐威名不堕反扬,你这大使,做得着实漂亮。”

弘义君抹了把脸,听完他的话,再疲惫的神色也消散了大半:“你们方才喝的是酒吗?说话这么好听,我还以为你小嘴抹了蜜呢。”

两拨人相视一笑,气氛渐渐热络,方才谈起正事。

此前兵分两路,本对暗线颇寄厚望,却不料谢采这厮反其道而行,如此一来,反倒是使团获取到的情报更多些。听罢弘义君所言,两人也将眼下跟踪之事和盘托出。三人各自把盏,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瞥向了不远处的商队头领。

穆玄英抿了口酒,杯盏摇晃,微微挡住他的眼睫:“自他们落脚弓月城,这领队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偏偏今日大选,他却撇开手下只身出门,也非去广场观战,而是一直在此处徘徊。”

莫雨轻声道:“伺机而动,必有所图。恐怕今日便是他们约定好的接头日,大选的结果,即是信号。”

“倘真如此,谢采的所图,恐怕就不是我们之前料想的那般简单了。”穆玄英眉头蹙起,“他若只是愿襄踏实力部夺得叶护之位,从而与大唐反目,没道理让你们赢得如此易如反掌。”

弘义君一呆,喃喃道:“没错……炽俟部赢得实在是太稳、太顺理成章……”

“所以。”莫雨将坛中最后的酒一饮而尽,淡淡下了结论,“谢采藏在诸般迷魂障中,那个真正想要的东西……就在弓月城中。”

“这东西远比踏实力部得到叶护、比葛逻禄与吐蕃联手胁唐更加重要,也更加诱人。”

配合着他沉而缓的语调,弘义君只觉脊背生寒:“此人已精似鬼,常人完全不能揣测……”

“先不说这个了。”莫雨轻声示意,“那个人要行动了。”

穆玄英当即起身,斩钉截铁:“走,咱们跟上!”

三个人虽是同村长大,到底也有将近十年不曾一起行动过,如今乍然拧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却状况迭出,毫无默契可言。

穆玄英:“谁踩我?”

弘义君:“我刚才是不是摸到谁的胸肌了?”

穆玄英:“那必不是我。”

莫雨:“……”

弘义君:“哈哈,你瞧这事闹的。”

穆玄英:“你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他们在后方乱七八糟地跟,那领头人也敏锐非常,先是左顾右看了一会儿,忽猝不及防朝后杀了一记回马枪。

弘义君一个趔趄,将将稳住身形,突然觉得周身一轻,茫然四顾,却发现另外两人早已十分娴熟且默契地各自分开,混入两道吵嚷叫卖的人群中,徒留自己避无可避地正面迎上了那领头充满狐疑的目光。

弘义君:“……”

他头顶一亮,蓦地福至心灵,学着那踏实力汗理不直气也壮、粗声粗气地吼过去:“看个屁看!?想打架?”

做错事的人大凡心虚,少见有如此心理素质,而对方显然身负要事,行动力求隐蔽,也不想张扬于人前,索性忍一时风平浪静,冲弘义君翻了个白眼,继续转身向前走去。

见危机解除,弘义君这才松了口气,忽又感觉到两个高大人影一左一右凑了过来。穆玄英比了个拇指,低声笑道:“聪明。”

弘义君也回敬了俩,悄声道:“那是。”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事到底在心里留了个疑影儿,那领队原本前行的脚步转了方向,竟在弓月城中莫名其妙遛起弯来。

三人又跟了一段路,眼见对方又要回头,弘义君一个紧急撤步,却发现身旁两人再一次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早早避开,徒留自己一人在原地一副说不出的傻样。眼瞅躲闪不及,对方的眼睛就快要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倘若这次被发现,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打草惊蛇——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突然飞出一块石子,正中那领队前方的骆驼。骆驼陡然吃痛,一改原本慢悠悠的动作撒蹄狂奔,险些将那领队迎面撞飞,一片人仰马翻中,对方的注意力顷刻转移。

弘义君一抚胸口,颇觉侥幸,赶忙闪身躲到一旁的摊位前,假装若无其事地一番精挑细选。

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摊位后传来:“客官要买点什么?”

弘义君愕然抬头,正对上穆玄英笑眯眯的脸:“你?!”

又是一只手从身边伸过,拿起摊上一把花样繁复的匕首。莫雨不冷不热的声音道:“追个人的小事都状况百出,送你把刀,自杀得了。”

弘义君:“……”

弘义君:“不是,你俩怎么回事?!这躲避人的功夫也太娴熟了?不是说至少有半年没见了吗?才几日光景?简直默契得像同穿一条裤子的??”

穆玄英正想开口解释,却见莫雨抬头,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对对方委实太过熟悉,瞧见这模样,便知准没有好事。果不其然,莫雨道:“哦,可能是这几日双修的影响吧。”

穆玄英:“!!!”然而此时此刻再试图去捂住莫雨的嘴也已经晚了。

穆玄英:“不是,等等,你听我解释……”

弘义君却挠挠头,目光澄澈,毫无波澜:“是这样啊,好事,好事,说起来你俩确实都修习过空明诀来着……如何?除却默契和功法更上层楼,可还有什么心得?”

莫雨端起双手,颇有几分高深莫测之相:“诸般玄妙变幻无常,同登大道,个中滋味,其意无穷。”他看向穆玄英,意有所指,“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是不行,你说呢,毛毛?”

穆玄英一拍额头,面色惨不忍睹。

弘义君不明就里,一脸天真:“都说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自然是要持之以恒,方才有所建树。待得此间事了,你俩就寻个清静地方安心修习,假以时日,共抗谢采,必能有大作用。”

莫雨颔首:“是如此说。”

“好了,快打住吧。”穆玄英道,“那边又开始往前走了。”

三人再次拉响警报,只见那领队满脑袋官司,半点不复方才气定神闲的模样,此刻头发散乱,衣服破口,不再有心思各处游荡,终于骂骂咧咧向城门口进发。

穆玄英沉下声:“看来他们接头的地方就在城外。”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已从对方脚尖的方向判断出了意欲,正要与莫雨再次各自散开,却不料衣摆竟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下一瞬,一股大力自脊背而来,将他猛地向莫雨处推去——

那领队转过头,一双鹰隼般的目光登时从凶恶变成混沌的茫然与震撼。

只见一个蓝衣青年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倒在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怀中,他一整张脸都埋进了对方颈项,半点瞧不清面容,却不知是因为隐忍还是啜泣,整个人颤抖不止。

抱着他的男子倒十分镇定,一手来回顺着青年脊背,下一瞬,又自然而然亲了亲他的发顶。

领队:“……”

西北民风剽悍奔放,对此也不觉嗔怪,他却目不忍睹,唯恐多看一眼便要夹着大腿连夜跑出伊丽川,旋即赶忙又转回了身,自此再也不敢轻易回头。

弘义君始才从相拥的两人身后冒出头,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多亏我机灵,终于没再拖大家后腿。”

他虽没拖人后腿,行为却和把人底裤扒了也没什么区别,偏偏自己还不觉得什么,又去抓了抓穆玄英的衣袖:“快起来吧毛毛,他都快出城去了。”

穆玄英抬起头,额发全然乱了,声音也是哑的:“……谁也不许把这一节说出去,就当我从没来过伊丽川。”

弘义君:“好、好的。”

几人尾随领队出城,只见对方到了个荒僻处,只能远远停步,静待发展。不过也未曾久等,很快便见一神秘人前来接头,两人前前后后扫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神秘人拿出一封密函,谨慎地交与领队:“收好,敢打开就要了你的命!”

对方忙不迭应是,只将密函里三层外三层包好,贴身存放。

弘义君看向二人:“咱们要现在动手吗?捉奸成双……啊不,要捉就捉一双。”

“不可。”穆玄英摇头,“此人明显是来传递消息或者任务指令的,倘若不能立时回去复命,则必定打草惊蛇。”

好在那二人并不打算久留,交接完毕,便各自散走。

莫雨当机立断:“拿信的那个留下。”

穆玄英打了记响指:“明白。”

领队揣好密函,目送神秘人离去,方才蹑着手脚准备往回走,却不料三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一时间乱拳如雨点落下,又不知谁人劈出一掌,力道之大,直让他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弘义君:“没死吧?谁手这么黑??”

两人齐齐望向穆玄英,看得他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一时没收住力道,不过应当是不至于死的,最多也就晕个把时辰。”

三人围着人事不省的领队蹲下身,翻衣服的翻衣服,扯腰带的扯腰带,端得好一派土匪恶霸作风。在把对方里外扒了个底儿掉后,终于摸出了密函。

“让我瞧瞧到底是什么……”弘义君一把展开,“‘前约二策,皆经共议,彼此尽知。今首策强取叶护之位,以力破局之事惜未成。现敌暂弛防备,正宜共行此策。你我两方即刻合兵,趁其不备,齐袭城内,只取《剑意八变》剑谱。敌明我暗,胜机已在眼前,共赢之时至矣’……这定然是踏实力汗写与谢采的密函!”

穆玄英脸色急变:“果然如雨哥料想,只是这弓月城中、谢采觊觎的秘密竟然会是咱们要找的剑谱!”

“这也不难揣度。”莫雨沉声道,“谢采心思灵巧,但于武学一道尚算短缺,此前蛰伏于方乾身边,翻云起势,也多仰赖与渤海国乃至东瀛勾连。此后鬼山会广纳江湖浊流污垢,他手下又有二十八宿,足见其贪生怕死。我想,武学之短,定然是他长久以来一块心病。而月泉淮,又助长了他这种野心。”

“只是,剑谱在弓月城中,却是意料之外。”

弘义君似是想到什么,忽地站起身:“走!快走!事有急变!”

两人对视一眼,亦不多问,三人直朝圣殿发足狂奔。

“大选结果已然分明,余下的,便是圣女带着三位首领进入圣殿举行仪典……”弘义君跑得飞快,边喘边道,“谢采已然与踏实力部合谋,若想下手,此刻就是最好的机会!”

三人急匆匆赶到圣殿外,却被折罗曼护卫拦了下来,只道加冕仪式即将举行,前路封禁不得行,眼见交涉不得,莫雨上前一步,硬闯之意几乎分明。

却就在这时,忽走来一个女人。弘义君先是一愣,很快认出是自己的故交,曾经龙门血衣魔鬼城的摩耶娜。

既是故人,接下来的行动便方便了许多,几人将密函交与已然是弓月城长老的摩耶娜,连同一番揣测和盘托出,但提及此刻动身前往圣殿,对方却仍是未见松口。

“你们说的事我知道了,姑且放心,此刻能进入圣殿的,唯有几名首领。我稍后便传话给大祭司,势必会让他看住竭勒。但诸部首领已进入殿中净化,为防黑暗之力侵蚀,圣殿不可开放。”摩耶娜沉吟片刻,道,“有关剑谱之事,倒是可以先去藏书室试试看,能否找到答案。”

穆玄英郑重一拱手:“多谢长老。”

几人跟随摩耶娜来到藏书室,这里卷帙浩繁,可关于武学方面的典籍却寥寥无几。

莫雨打从进来眉头一直蹙起,简单扫过架上的书籍,便冲穆玄英摇摇头:“事关皓天君武学,当属天下至宝,断不可能放在此处。”

穆玄英思量道:“但是,我们或许能从别的地方寻到些蛛丝马迹。”

莫雨略一颔首,忽向一旁的看守道:“圣女之神力捍卫草原,其心法定有不俗,不知是何种传承?”

适才摩耶娜表明过几人身份,看守也乐行方便,道:“圣女的神力乃属神谕启示,因而不以卷籍传承,只能在圣殿内部的圣地,经由先代圣女相传修行。”

莫雨一言,穆玄英登时心领神会:“关于这一节的文籍,我们是否可以观阅?”

对方从架子上取来一卷,客气递过:“请便。”

三人头挨着头凑去看,事态紧急,一目三行也不为过。卷籍上大半是关于初代圣女的故事,看至一半,方才出现了两个特殊的角色。一为前代圣女洛珊,一为……寄月仙人。

穆玄英对称呼带“月”和“仙”的很是没些什么好印象,便紧盯着这一节往下看,唯恐跳出个百年不死的迦楼罗鸟。可看着看着,他却愣住:“‘圣女洛珊与寄月仙人一同自古老石阵中觉醒。二人聚日月精华,循月光指引,终找回早年被封存的密特拉石阵,成功继承了其中所蕴藏的神力’……”

文稿最后还附了一首寄月人所作的诗:

“乐哉弦管客,愁杀战征儿。因绝西园赏,临风一咏诗……”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此人是青莲居士!”

莫雨:“我曾听师父提过,青莲剑意,确实是李太白自西域一处石阵中悟出的。”

大脑如遭江潮灌顶,穆玄英失声片刻,方才品出其中百转千回:“我知道了……圣女的无尽圣律、青莲剑意,与咱们要找的剑意八变,或许本就是一源!答案就在石阵之上,而石阵就在圣殿里!”

“这才是谢采真正想要的东西。”

意识到什么,三人再次狂奔向圣殿的方向,这次不知为何,并无折罗曼护卫的阻挠。

“不对,这不对……”

莫雨忽道:“方才将密函交于摩耶娜时,嘱咐她小心提防踏实力部趁势突袭,想必她便是因此抽调了人手……这恰也是谢采算好的一环。”

他带头往前冲,果不其然在距离入口处不远发现了倒地不起的穆康。

穆玄英扶起他:“穆康殿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经由他输入一段真气调息,穆康始恢复些清醒与气力:“……竭勒,是假的。有人易容成了竭勒。”

不待他继续,莫雨已笃定道:“尹雪尘。”

“这手段,再熟悉不过了。”他目光沉沉,风雨欲来,“竭勒当然不会在此处与圣女发难,因为在这里的……根本就是谢采。”

弘义君皱眉:“圣女到底有神力在身,不会这么轻而易举便让谢采得逞吧?”

“士别三日。”莫雨起身,“谁又说得准呢?”

三人简单在原地安置了穆康,转而再次向圣殿内部走去,长廊一路空空荡荡,比起宁静,给人带来更多的却是不安。

长廊的尽头分了三道门,却也是这样巧,在场的不多不少,正好三个人。

“这就是天意吧。”弘义君感叹道,“咱们三个,注定要一人选一条路走。”

“焉知非福。”穆玄英释了口气,事到如今,原本紧张的神经反倒松弛下来,“我总觉着,无论选哪条路,终点总归是一样的。”

弘义君道:“可就算是终点一样,遇到危险的概率可不一样啊!我的直觉告诉我,咱们仨里,我应该会是最倒霉的那个……”

“别废话了,时不待我。”莫雨目光转向穆玄英,“对方已占先机,随时有人来袭,你万事小心。”

穆玄英点点头,十分自然而然道:“你也当心,雨哥。”

见他俩之间浑然插不进去第三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弘义君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道:“二位,还有我呢?”

谁知两人立马调转枪头异口同声道:“还用问吗?你最该当心了!”

想到追踪时的种种背时行径,弘义君赶忙挠着脑袋边后退边道:“哈哈,那什么,追踪谢采要紧,我先选中间这条了!”

他一溜烟跑得没影,只剩下左右两道还没被开启的门。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正要向右边走,莫雨却忽然道:“你害怕吗?”

穆玄英失笑:“怕什么?怕谢采神功大成吗?”

“多年夙愿就在眼前,你难道就不害怕?”莫雨与他比肩而立,面向却截然相反,“不害怕执念落空?就像当初见到血眼龙王的尸体一样。”

穆玄英一愣,继而笑着摇了摇头:“不会了,雨哥。”

“我非昨日之我,我的信念,无须再靠复仇方能贯彻。我在走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路,我很清楚。”他望向手中剑,旋即转过身,用力自背后给了莫雨一个重重的拥抱,“这一次,我一定会护住我所珍视的家人。”

莫雨摸了摸他的手,指尖相触间,内息更胜从前交融,颇有亲昵之态。

“去吧。”莫雨轻声道,“我在前路等你。”

两人最后相视一笑,痛击一掌,转身各自奔赴充满未知的道路。

总有故人于黑暗中相傍。

如此,不必问祸福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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