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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万里何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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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一行至伊丽川,已是几日之后的事情。此一途虽有惊无险,然则为了规避诸般麻烦,却比意料之中多花了许多的时间。幸而使团之中俱是身强体壮的精英,脚力远比寻常商旅快出许多,因而也险险赶在了葛罗禄的丰收节前夕,顺利抵达了伊丽川。

只是不待众人喘下口气,叶琦菲却先行自芭德的飞鹰盟处收到了有关谢采与踏实力部勾结的内情。此一消息非同小可,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使团众人面色无不凝重。

这一路来,众人虽各有揣测,到底局面未明,心中仍怀揣几丝希冀。可眼下既得传讯,谢采这厮是当真已如一颗碍眼的钉子,深深楔入了伊丽川势力纷杂、充满剑拔弩张的大地,形势便不再容人乐观。

一片低压中,穆玄英先行开口:“诸君不必烦扰,大使身负皇命,自然一切要以与葛逻禄和合盟为重。依我愚见,咱们不如就此兵分两路:叶姑娘护送大使先行前往炽俟部以示大唐亲好之意,此为明路。”

他看了一眼莫雨,彼此微微颔首,各领其意:“至于我与雨哥,本就是你们这一路的变数。我们是江湖人,自无拘束在身,可在伊丽川中打探有关谢采的消息,此为暗路。”

“大家一明一暗,各自行动,若有困难,亦可互相辅助。”

叶琦菲道:“倒不失为一个办法。若无旁的意外,七日后使团将至弓月城,届时,我们两队再汇合不迟。”她起身,郑重抱拳道,“如此,事关谢采与鬼山会,就全仰赖二位了。这厮与我叶家深仇似海,不共戴天,二位若得他的消息,又或遇到什么困难,烦劳传信于我,叶氏上下必当全力相助,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旁始终没能插上话的弘义君道:“也算我一个。”

穆玄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篝火后起身:“这是自然。谢采老贼之罪罄竹难书,早已成江湖共患。大家有债亲讨,有仇亲偿,合该如此。”

他正想出声招呼,一回头却发现莫雨已先他一步动身,此刻站在火光尽头,视线不容错辨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少见,不同寻常,倒不像在看亲朋伴侣,更似对对手的无限兴味与赞赏。

穆玄英却一眼便心领神会。

“那诸君。”他转头,与使团众人互相行礼,在众人或希望或担忧的目光中,也缓缓反予了一记从容而明朗的笑,“我们这就先行一步。”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大家弓月城再见。”

辞别使团,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并肩前行。

莫雨开口,这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话:“这番话不像是临时起意。走这一路,你早就设想过或会遇到如此情形,对吧?”

他虽在发问,语气却很笃定。穆玄英微微一笑,也作默认。

“那再让我猜猜你的打算。”莫雨继续道,“将军不打无准备之仗,这道理谢老头一定教过你。所以,你必定有能够探听谢采动向的渠道,而这渠道,多半与你在河西出现的原因有关。”

穆玄英听到前半句时,尚且还能因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而满意地点点头,可听到了后半句,又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你连这一节都想到了?这事儿我可只告诉了咱们那位好发小,半个字也没有透露给你呀。难道是他偷偷跟你说的?”

莫雨勾了勾唇:“从小到大,你转一转眼珠子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何须去问旁人?”

“好吧,雨哥料事如神,知己知彼。”穆玄英上前几步跟上他,“我确实有些门路,不过能成与否,我也并无十分把握。”

“我此来河西,乃因拓跋前辈所托,前来寻找有关皓天君武学‘剑意八变’的线索。听说当年初代皓天君一代剑豪,便是靠这一招无上绝学纵横中原,助九天一平乱世。可如此剑法,却未能传至拓跋前辈手中。”

王遗风虽远去中原,世事诸般却洞若观火,见微知著,是以剑圣拓跋思南并非真正皓天君武学传人之事,连带着莫雨也有所知晓。江湖武人慕强心重,闻说如此大道之巅的绝妙武学,难免不生好奇之心。他道:“所以,这绝学竟流落到了西域?”

“是如此。”穆玄英叹道,“这便要提到二代皓天君与九天上了,实在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咱们边走边说。”

两人一路走到天光破晓,才勉强把九天恩怨梳分理清,穆玄英说到唇齿生烟,连喉咙也哑了许多,一直不是嗯就是不冷不热嗤笑一声的莫大少爷这才表达了自己的灼见:“比朝廷里一群尸位素餐的官老爷还可笑,自觉身在天之高处,连皇帝老儿也不放在眼中,真正做成的事却屈指可数。倒不如早早回家种地喂猪,含饴弄孙,这天下恐还能多些太平日子。”

他说得犀利,穆玄英只笑着摇头,嗓音轻哑,却透着无奈的柔和:“若是有一天你也身为九天之一,站在那个位置上,你又想要做些什么呢?”

莫雨道:“自然是先把其他废物踹下去。”

穆玄英实在按捺不住,终于乱七八糟笑倒在他肩上。

两人走着走着,竟慢慢走到一处晨雾弥漫的山谷外。

穆玄英好奇地四下张望:“这地方倒很漂亮,颇有几分苍山洱海的味道。”

莫雨觑了他一眼:“你在那儿干了什么好事,我可都还记着呢。”

穆玄英忙打哈哈,搡着他往前走:“您今年贵庚啊少谷主,多大人了怎么还记仇呢?快走快走。”

眼前道路分了几条,他正想找个人来问问路,却见莫雨已似十分娴熟地向山谷中走去。他大感疑惑,快步跟上:“你知道往哪走?我可还没告诉你我有什么门路呢?难道这也能算出来不成?你们红尘派是真的会读心术吧?”

“我虽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门路,不过想来,应也不过就是拓跋思南留下来的便利。这家伙是个远近闻名的武痴,平生不知与多少人切磋对招,像方乾那般的对手只多不少。西域剑宗众多,难保没有他的故交。”莫雨脚步不顿,“可你我要在这么大的伊丽川行事,无论如何,代步是必不可少的。使团中那些俗马我也瞧不上,倒不妨来这里碰碰运气。”

穆玄英道:“你又知道这里有好马?”

“这里名为杏花谷,整个伊丽川最好的马,只会在此处。”莫雨道。

穆玄英好奇:“这又是为何?”

两人走在雾气缭绕的山谷中,翠意缀新红,一时分不出究竟身在塞外,又或是犹在江南。

莫雨不疾不徐解释道:“杏花谷不比伊丽川中的其他地方,这里汉人甚多,经年累月,渐将中原与本地的育马之术共融结合,因而培育出的马匹更加优良,多是真正有价无市的好货。”

穆玄英更好奇了:“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汉人?还有,你怎么什么都能知道?当真是有些神乎其神了?”

“这里本是汉时解忧公主着其婢女冯嫽所创的地方,汉人自不会少。”莫雨道,“这些事路上稍稍着意打听便知道了,我又哪里真有那般神通广大?”

穆玄英叹道:“亏我以为自己这些年行走四海,也算半个老江湖了,可这经验到你眼前,委实不算够看。也亏得你事事都想得周全,跟你一起出门,自是什么都不必担心的了。”

他正感叹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频疾的马蹄声。莫雨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扯,下一瞬,两匹通身漆黑的马儿踏花而过,与两人险险擦肩。其中一匹的马臀处隐约可见一道杏花般的印记,倒很是显眼不俗。穆玄英望向它们绝尘而去的背影:“这样光亮的毛色、弛野性情,乃至速度……可堪一流。雨哥,你说得果然没错。”

“只是这样好的马,银子就未必好使了。”莫雨松开手,“走吧,且先去拜会主人家。”

一路向谷中走,过极狭一路,视野豁然开朗,杏花与人影渐渐分明,始有五柳桃花源记之感。不同的是,谷中弟子或常见外客,见到两个陌生面孔也并未有过多反应,不多时,反倒见一个穿青色衫子的少女前来迎接:“二位是生客,不论来意,且先随我见过谷主。”

穆玄英连忙行礼:“有劳姑娘。”

在少女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一片小屋前,只见一面容格外沉静清丽的女子被一群弟子簇拥于中间,一群人在竹篾前,似乎正翻拣着什么。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尊客远道而来,也为求我谷中良骏么?”

莫雨道:“正是。”

穆玄英看着眼前女子,神色浅淡,气度却很是不凡,能执掌这一谷、又带领弟子们培育出如此多良骏之人,显然并非庸常之辈,对对方也不免生出几分敬意。他一时屏息,脑中已经做足了充分的打算,无论对方提出如何匪夷所思的要求,都得竭力一试才好……

谷主道:“既如此,我这就让弟子为二位引路前去挑选。只是千里马常有,却非人人皆伯乐,究竟能相中几品,是否便得马儿的认可,这就要看公子们的眼力和手段了。”

穆玄英:“……”

他没料到这就完了,可谷主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理人,只转身向身后一匹病恹恹的马儿走去,面上一晃而过的浓重忧色却是分明。

适才为二人引路的少女又道:“二位,这边请吧。”

见少女在前方带路,穆玄英又忍不住同莫雨咬耳道:“不是说很难吗?不是说银子也未必好使吗?我瞧着却很是容易呀!”

“照往常来说是如此没错,但……”莫雨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道旁的弟子们,“我想答案大抵就在他们身上。”

穆玄英狐疑看向一旁三三两两走过的弟子们,怀中大多抱着书卷、纸张,只是蠹洞遍出,实在残破不堪。几声抱怨也旋即传入耳畔:“咱们买的纸可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你瞧瞧,我五日前才抄好的书,这就已经被蛀满了。辛苦辛苦白辛苦,真是让我想哭都哭不出。”

“眼下商道不好走,动辄遇上劫财劫命,中原商客哪个敢来?你没瞧见咱们姜娘,过往多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女子,眼下也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穆玄英小声道:“姜娘?说的莫非是谷主?”

少女距两人不算近,却很是耳聪目明,接话道:“没错,我家谷主姓冯名姜,弟子们觉着亲切,大多唤她姜娘。”

“原来如此。”穆玄英拉着莫雨小跑上前,兴致勃勃问道,“原来谷主也姓冯,是因冯夫人之故吗?”

提到冯嫽,少女莞尔一笑:“是如此。”

“解忧公主与夫人原是欲借此谷庇护无处可去的流民,可渐渐的,便变成了好似桃源乡一般的存在。这里不涉伊丽川的纷争战乱,我们在这里终日与马儿伴生,坐谈天地学问,也算怡然自得。”

莫雨却道:“可这桃源乡到底不过沧海浮沫。大浪倾覆,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少女笑容一顿,无奈道:“公子眼明心亮,中原战火纷乱,伊丽川确实不能独善其身。其实大家心里也多少明白,理想中的桃源乡实则并不存在,这么多人,这么多马,到底也要生存过活。”

穆玄英点点头,也已明白了莫雨所说的“答案”。

两人来到马场,没花多少功夫便各自相看定下,其中一匹臀处杏花印记灼灼分明,竟就是两人在入谷口所见的那匹良骏。

小杏花似乎对穆玄英也格外满意,热烘烘的马头不断去拱他高束的马尾,直将那一头毛茸茸当马草嚼个不停,幸得莫雨出手解围,方才保住穆少侠那一头乌亮的长发。

两人牵着各自的马,正要去交银钱,路边忽有几名抱着半人高书卷的弟子们被个不知从哪里窜出的黑影一绊,眼看就要张牙舞爪连人带书摔个五体投地。

穆玄英眼疾手快,一手稳住那弟子摇摇欲坠的身形,一手准而迅疾地挨个接住空中飞扬的书本,最后抬起一脚轻轻勾住落下的竹简,力道精准无比地向上一踢——尽数接住。

围观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他迎着那弟子肃然起敬的目光,将手中书卷重新递过,笑眯眯嘱咐道:“路上小心些,这么珍贵的书稿,弄坏可就没地儿哭了。”

弟子道:“好、好的,多谢大侠!”

穆玄英摆摆手便要走,余光扫过书卷,发现他抱着的乃是一沓《汉史稿》,最上两卷相叠名姓,正是刘解忧与冯嫽——大汉和亲乌孙的公主与她的婢女,也正是此间最初的主人。

清风卷着零星杏花拂面,似有温柔却坚毅的女声在耳畔轻叹。

“东风也怜胡天草,此月亦照旧妆台。”

他怔怔看着一群弟子们相携远去,良久才重新被莫雨唤回心神:“怎么了?”

穆玄英摇摇头,复又道:“我只是在想,何时天下才能真正再无战火,胡汉共生长天,诸邦各自乐业,百姓不再流离失所,骨肉至亲不再分别,没有不见白头的将军,也没有须得以身安社稷的公主。”

“理想总归美好,但那显然不是你我所能仰望到的未来。”莫雨道,“世人如过江之鲫,总有不能给养,起先会为生存争斗,后来便会滋生出野望,争斗永不止休。”

“你太年轻。”莫雨淡淡道,“人心少有真正的知足常乐,总巴不得自己占多些,旁人得少些。因而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不生战乱。”

“这事说来也好解决,硬拳头就是硬道理。一力降十会,就似卫青霍公之士,打得他反抗不能、留下阴影,从此提起你的名字便瑟瑟发抖,这辈子再也不敢前来招惹就行了。”

穆玄英:“……”

他哭笑不得转身,待得看清莫雨的模样却是一愣。

对方长发难得有些乱,发尾处夹着草屑,手中却抓着两对长长的兔耳……手下败将还在不住蹬腿挣扎。

穆玄英:“!你哪里捉的?!好肥的兔子!我怎么半点动静也没听到!”

莫雨被挣得烦了,每个兔子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就刚才捉的,突然窜出来,差点让那些人摔个狗啃泥。”

穆玄英:“原来就是你们俩干的好事!”他眨巴着眼睛看向莫雨,“你想怎么办?把这两个小坏蛋带出谷放了吗?”

莫雨手下十分利索,已然从马鞍上摸出绳索把兔子捆了个结实,大头朝下倒搁在马背上:“想得美。这是我的战利品,当然要趁还肥的时候宰了吃。”

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似是打定了主意,穆玄英也赶忙骑上,与他并肩:“等等,等等,不然还是放了吧,我们可以去猎点别的……”

不料莫雨忽伸手,在他马儿的杏花印记上重重一拍,小杏花前蹄猛地一扬,迅疾蹿出,带着花香的狂风瞬间塞了穆玄英满嘴,堵完了他余下的话语。

“既然落在我手里。”莫雨从后追上,疾驰间笑容野气横生,“自然是要捆结实了带回去……”

后面几个字,他说得轻慢,却故意微微倾身,是以一字一句都清晰灌入穆玄英耳中:“慢烹细灼,好好品尝。”

得了良骏,二人行速果然突飞猛进,这一日里先行拜访了两位隐居草原、与拓跋思南交情匪浅的剑宗,却是无甚所获。

今夜于衣水原暂歇,穆玄英蹲在流水旁,很是洗了把脸,这才觉得降了些许心头燥火。

“谢采这厮实在狡猾,也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若是当真得罪了这里的几大剑宗,恐一时也落不到什么好去,便索性去同邪魔歪道打交道。只是如此一来,若想说服那些剑宗一同出手共抗谢采,也不太可能了。”他的脸还是湿漉漉的,滴水顺着眼眉汇聚,在下巴上将落未落,又被莫雨抬手抹去:“倒也不必如此烦心,这晦气东西大凡到了一处,多半是抱着把这里搅得地覆天翻的心,倘若伊丽川再燃战火,他们自然也不能再作壁上观。”

穆玄英蹙眉,轻轻拍掉他的手:“快别说这话,免得好的不灵坏的灵。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保住伊丽川的这份安宁、莫再给中原增乱吗?”

莫雨却不以为意,只搓着方才被拍的地方低笑:“若我说什么灵什么,谢采这三年里早就被剁成了臊子,还何须你我在这餐风饮露打探消息?”

穆玄英想想也是,索性向后一仰,头枕着手腕躺在草地上,一腿翘在另一腿上,轻轻摇晃:“罢了,事事总有解决的办法,此路不通便再寻一路,我不信他还能躲到天上去……不,就算是他上了天,也非得把他射下来不可。”

寻常人碰了壁,少说也要意志消沉一会,他却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莫雨支腿而坐,瞧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有趣。半晌,他忽道:“这一路上人多口杂,我没多提。你的身体现在到底如何了?这些年凡传信件,总是说来都好,但你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我再清楚不过。”

穆玄英闻言,没得有些心虚,依旧强撑底气道:“哪有报喜不报忧……眼下我整个人都好好在你眼皮底下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是吗?”莫雨不置可否。下一瞬,掌心带风,却直逼穆玄英面门而去。

这一招猝不及防,奈何穆玄英反应极快,长时间历练在外的生存本能让他下意识折身滚出对方的攻击范围,旋即半跪在地,对莫雨的出手不觉惊讶,却抱怨意味满满:“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

莫雨一掌紧接又至:“这不是在打招呼?”

掌风所经之处,碧草渐见霜色,非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子,而是真真正正无所保留的对招。

这试探意味显而易见,再想起此前使团外莫雨望来意味深深的眼,穆玄英亦不再躲避,同是一掌对上,分属阴阳的两道内力轰然相对,直在茫茫草原上兴起比篝火更加夺目的光芒。

这是莫雨对他的试探,可又何尝不是对方对自己这一路担忧的回答。凝雪功经由莫雨摧势,将他掌心浸得冰凉,但渐渐的,又因穆玄英掌中的热而消解褪去。

他能感受得到,莫雨在回抽内劲,唯恐真的伤到对方,他也紧急撤回掌力,却不料莫雨反手一扣,本是去意已决的内劲陡然杀了个回马枪,吞天噬地气势澎湃,直将他最后一丝不及撤走的内息一并笑纳。

穆玄英被他摁在身下,这下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愕然:“你这人怎么使诈?!”

莫雨理不直气也壮:“兵不厌诈。”

穆玄英揪了一把草丢他:“太无赖了!”

莫雨:“自是比不得一身正气惹人怜的穆少侠。”

听见这话,穆玄英自耳根开始涨红,绝望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揭过这页啊?”

“好啊。”莫雨俯身,长发自肩头滑下,配合他的话语,如同某种伪作柔软的陷阱,“那就聊聊这几年你的新朋友们如何?”

“什么万花谷主的徒弟、大理段氏的家主……”他微微笑道,“大理山城怎么说也是恶人谷的地界,你到了那里,竟也没个人通传与我,实在不该。”

穆玄英:“我……”

“好在他们当中有个还算机灵的。”莫雨抬手轻轻掩了他翕动的嘴唇,显而易见让他不要开口的示意,“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你在那里曾经发过病,险些命悬一线。”

穆玄英:“……”

“好毛毛。”他柔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穆玄英定睛一看,这哪里是言笑晏晏温情夜谈,分明是阎王点兵秋后算账!那笑吟吟面皮下獠牙森森,就差把生吞活剥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今夜若不能把这头要吃人的老虎哄好了,只怕未来几天都不会再有安生日子。

他主动示弱,举手讨饶,语气诚恳:“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的错,只是那时你也身负重伤,又是闭关的紧要时候,真的同你实话实说,只怕你忧思过甚,反倒不好。”

“那你又知道吗?”莫雨浑不吃这一套,依旧咄咄逼人,“倘若你那时当真不好,我便是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他本掩在穆玄英唇下的手倏尔用力,捏住他一段下颌:“你这条命是我好不容易才跟阎王讨回来的,无论是谁,下辈子也休想染指分毫。可偏你不肯爱惜自身,是想有朝一日再逼着我大闹地府吗?”

眼见他眸中猩红闪烁,穆玄英忙不迭攥紧他的手:“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爱惜自身,也爱惜你为我争取到的性命,咱们都是要携手活过古来稀的人呢,快别说那晦气话了。”

穆玄英竭力顺了顺眼前狂兽的毛,忽又想到什么地道:“我记得秦前辈说过,我体内真气属阳,绝脉发作之时内息会狂乱不止,却唯有你的凝雪功可压制一二,想来冥冥之中也是一种定数。”他看向莫雨,目光比月光更皎洁,“你我总是要走到一起的。”

这句话倒是很好地安抚到了莫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抬起两人一直没有松开的手,又缓缓渡入一股真气。

这并不同于凝雪功,甫一入体,便好似一股温泉,自然而然地流入到脉络中。

穆玄英有些意外:“你我的真气竟能互相融合?!”

“你说你我之间存在着定数,这并不假。”莫雨望向他,“但这种定数实则比你料想的更早更早。”

两人的手掌缓缓分开,掌心互相流窜的真气却如千丝万缕粘连纠缠,那光芒柔和而不刺目,渐可窥得龙影成形。

“龙影剑?!”穆玄英了然,“我竟差点忘了,咱们都学过空冥诀。”

“那日秦素问授意我为你调息,我便隐隐有所察觉,你我二人的心法,实有共鸣之处。”莫雨沉吟片刻,道,“在为你疗伤时,我不觉真气损耗,反倒觉得周身受损的经脉亦在一并重塑,是以后面才能以百倍之速恢复伤势、撑起换血所需。”

“可而后我闭关三年,却再也没有一日生出当时的感觉,纵然进展再快,终也有所不及。”

“所以我一直在想,你是否就是我的答案。”莫雨看着他因过分惊讶而张得浑圆的眼,有种说不出的可怜可爱,不由一笑,“今日一试,看来答案果真如此。”

“那即是说……”穆玄英想通了其中关窍,“若是你我双修,岂非可以同登大道?!”

莫雨先是一愣,忽地低声笑了起来。

穆玄英疑惑:“是我说的不对吗?”

莫雨摇摇头,他的头垂得更低,轻声问:“你想怎么修?”

“来来来,先让我试试。”穆玄英摩拳擦掌,抵掌间先是推了一股真气进去,那小小的一股拖着尾巴,就似一只充满好奇心的小鹿,在莫雨脉络之中左探右看。

莫雨挑眉,旋即也分出一股,却形同一匹更迅捷的小狼,毫不客气地追击而去。

那两簇真气连逃带追,运转周天,又向穆玄英体内蹿去。没多久,小鹿终于力有不逮,被狼一口叼住了脖子。

“好凶啊雨哥。”穆玄英忍不住抱怨,真气溃散的一瞬,却觉腰眼倏忽一麻。

那只小狼叼着战利品却不离去,只慢吞吞在他经脉中闲庭信步,时而对准几处穴道用力一顶——

“唔……”穆玄英品出不对味了,下一瞬,那麻又变成了痒,“等、等等……哈哈哈……这不对雨哥!”

莫雨非但没有住手,反倒分出了更多更多的真气,在他周身几处大穴时而轻抚,时而重碾。

穆玄英无从招架,眼中已泛出了泪花,只能抱着莫雨不住打滚,企图以此断开二人间的链接:“别,别别……哈哈哈哈……求你了雨哥,收了神通吧!”

一旁的小杏花咴咴叫,似乎也好奇于这样的草原摔跤,直兴奋地想加入其中。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这活阎王总算是松了手,穆玄英直喘粗气,忙不迭想从他身下狼狈爬走,又被拖着脚踝稳稳拽了回来。

“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成了。”穆玄英大口喘气,“你这个坏心眼!”

莫雨只把他的话当成夸奖,手指顺着他的脚踝节节攀上:“要双修的是你,怎么想跑的还是你?”

“你……”隐约间,穆玄英能感受到莫雨并未全然抽走的真气……这促狭鬼竟然还留了一缕,此刻沿着脏腑循循向下,如同一支小小的毫笔,又如一簇颤巍巍的火苗,直在下腹搔动囤聚。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渐渐的,脸颊开始泛起一种不寻常的红。

塞外不比中原,空气中都透着股干渴,他此刻很想起身去水边痛快淋漓地喝上几口,但莫雨的四肢就像囚笼般死死困住了他,于是分明近在咫尺的渴望也变成了奢求。

他看着莫雨,目光带着渴求,但这渴求究竟是水源还是别的,又在对方朦胧玩味的笑容中暧昧不清。

“毛毛。”莫雨的声音远远近近,手指却逡巡在他的大腿根,好似漫无目的,却又在穆玄英混沌的脑海中渐渐清明。他的手指就像画笔,在他身上勾勒出层叠图案……那是一朵小小的,瓣蕊分明的杏花。

意识到这一点昭然若揭又亲密放浪的暗示,让穆玄英耳根发烫发软。莫雨的声音浑似狂蜂浪蝶,笑得人心尖震颤:“想要吗?”

河西的一夜是久别后的狼吞虎咽,囫囵中究竟是个何种滋味,当时并不十分真切,而今唯余星点天地摇晃时的兴奋残存骨血,小勾子一般搔动心间。

穆玄英喉头滚动,盯着莫雨开合的唇齿,仿佛那里才是他渴求的泉。

他点点头,身躯微动,那朵怒放的花朵便彻彻底底、如愿以偿落在了莫雨掌中。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马儿忽发出一声嘶鸣,有什么东西咕咚落地,一记黑影迅如闪电,重重砸在穆玄英衣衫凌乱的胸膛。

那一下堪称怨气深重,穆玄英猝不及防,差点没被踩出一口老血,还不待看清来物,对方又向后猛地一蹬,在莫雨胸膛也踹出几道黑色脚印,这才心满意足地扑进草丛里,再也不见影踪。

莫雨:“……”

穆玄英:“……”

两人先是充满茫然地对望了一眼,旋即双双将目光投向那玩意的来处,只见马背上垂着一条松垮绳索,原本上面吊着的两只兔子早已不翼而飞。

穆玄英泄了气,不由揉着心口大笑:“原来雨哥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若是早点把它俩放了,便也没这档子事儿了。”

莫雨捋了把额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唯一的失策,只在于没早点把这兔崽子剥皮吃了罢了。”

穆玄英哈哈大笑,想要趁机爬走,却又被拖了回来。

“跑什么?”碍事的东西已经不足为虑,莫雨抬手间,上衣寸寸褪去,一身线条惹眼的肌肉在月下如山丘绵延,随着他的呼吸,满载野性与旺盛的生命力。

他一手垂落在穆玄英颈边,一手放肆而轻佻地拍了拍那朵杏花,搁着衣料,也将皮肉拍出令人耳赤的声响:“你想如何修?我奉陪到底。”

翌日,天蒙蒙亮,两人便按照此前计划又去拜访了两名剑宗,不出所料,依旧一无所获。但世事到底柳暗花明又一村,入夜后两人就近在飞鹰盟的营地暂歇,却收获到了意外之喜。

那是一支构成十分复杂的商队,领头人虽做了一番改头易容,可观其举止形态乃至口音,却颇似来自东南沿海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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