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何明明出关了,江湖却无人知晓吗?”他咧唇,下一瞬,步伐已如厉鬼凶煞瞬息而至。温热的气息喷拂在子丑后颈,下一瞬,更热的鲜血从对方颈前喷出。
无人看清他何时出手,却已见他归刀入鞘。
“因为我在等啊。”
他居高临下,看着子丑捂住喉咙倒在自己脚下不住抽搐,甚十分心情愉悦地拿对方的衣角踩干净了自己有些弄脏的鞋底。
“等着多杀几个像你这样的蠢东西。”
待得子丑全然咽气,莫雨始才回身,看向身后早已呆若木鸡的弘义君:“你无事吧?”
暌违不知多少日月,乍听到这方才悄悄提及之人的声音,他竟也一时恍惚了,伸手一指自己:“我吗?”
莫雨嗯了声,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
身着马匪的衣服,必然是混迹进去的,这般危险的行动,兼之对方目下的重要身份,单枪匹马的可能性更低,只是此刻他竟一个人从里面仓皇出逃……想来是有人留在里面断后。而这人身手应也不错,否则不会将整个寨子闹得人仰马翻……
倘若此刻施以援手,使团必承此情,打入其中或成可能。
若选择作壁上观,使团人手有缺,再加入护送队伍则更有几分把握。
那么,要如何做?
他正忖着,对方却猛地一拉他的衣襟道:“这些先别提,毛毛还在里面断后,我们快杀回去!”
莫雨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蹙起,适才所有盘算顷刻归零:“你说什么?他在里面?!为何不早说!”
弘义君完完全全被倒打一耙,登时整张脸走马灯似滑过震惊、无助、冤屈憋闷、反驳不能,杂陈五味千帆过尽,最后归于早已习惯的麻木:“……我说得还不够早吗?”
莫雨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下意识地想骂他,最后还是手脚抢在了嘴巴前面,一阵风似地先一步冲进寨中。
他杀气腾腾的步子极快,却不料有人步子更快,险些在寨门口投怀送抱和他拥个满怀。
两人手中兵戈险险一撞,剑穗摆甩间竟死死缠绕在了弯刀的刀柄之上。两人又纷纷一愣,抬头对望,眸中不见横隔山海,唯余命运使然下的讶然。
“雨哥?!你怎么在这?”
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的弘义君闻言震惊道:“什么!?原来你也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啊?!”
他不由看向莫雨,目光隐有责备之意。对方咳了一声,旋即目光锁定在穆玄英身后气势汹汹卷得尘土飞扬的马匪大部队:“你们这是干了什么?捅了马匪老窝吗?”
穆玄英笑道:“区区百来马匪而已,你都来了,还有不平之理吗?”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何时出关的?”
“叙旧的话稍事再提。”莫雨的手指穿梭在剑穗中,几下便解开,面色却是肉眼可见比方才好了许多。他屈指吹响一哨,先前埋伏在外的恶谷弟子悉数而出,各个如瘟神杀星待命在旁,“待我帮你端了这匪窝……”
他声音隐有藏不住的笑意,字字句句轻慢咀嚼,又因靠近穆玄英耳廓的动作,平添几分不可说的弦外之音:“……我们,再慢慢说。”
那声音温柔酥麻,气息拂过耳后,顷刻便让穆玄英有脊背发软的感觉,他摸了摸红烫的耳垂,好在弘义君也已喊着冲啊杀啊的口号直奔花容失色的百花夫人而去,未曾有一人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这促狭鬼……”他笑叹了声,便也提剑加入了混战。
有了恶人谷众人的加入,局势瞬间得到扭转,那囊伍云一鼓作气追到寨口,一声气势磅礴的“拿下”还未出口,生生被弘义君一声“拿下寨主和百花夫人”的暴喝压过,一群恶人便似得了号召的饿狼,嗷嗷叫着后浪簇上。
百花夫人扭头便往回跑,那囊伍云见到对面那花花绿绿的来头也不由边跑边痛骂道:“怎么恶人谷的少主也他妈来了?!你们鬼山会到底惹了多少人?!!!!”
百花夫人:“臭男人,莫挨老娘那么近!关你什么事!”
那囊伍云正待再问,忽从后飞来个暗器直奔背心,他折身反手接过,又听弘义君熟悉的声音道:“那囊伍云!拿馕!!!”
他定睛一看手中,发现当真是半块被掰下的馕,完全气笑。
却就因这一念犹豫,左肩又刺来一剑,穆玄英道:“她不愿答,我告诉你啊。”
百花夫人也不得闲,一柄弯刀不知从何杀出,虽被她眼疾手快躲过,其凌厉杀势锋芒依旧削去了她一缕鬓发。她冷汗涔涔,喉咙不住滚动。
“浩气盟、恶人谷、洞天福地岛康氏、蓬莱方氏、经首道源岛尹氏……”眼见那囊伍云举刃欲劈,穆玄英顺势矮身扫腿攻其下盘,一边还冲剩下两人道,“还有哪家?补充点。”
弘义君双眼愈红,也不知到底是激动还是亢奋又或者回忆起新仇旧账的极致愤怒:“藏剑叶家,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穆玄英闻言,也不由叹息,旋即对上那囊伍云道:“寨主也听到了,鬼山会于中原武林已成共患,与虎谋皮,来日也必遭反噬,你又何必一意孤行?”
那囊伍云一时无言,倒是百花夫人先尖叫道:“没用的臭男人,阵前变节,还算个男人吗?!”
莫雨弯刀不止,已将她体面的鬓发钗环击得四零八落鸡窝般狼狈不堪:“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久不在人前现,真实实力如渊难测,穆玄英不曾见他砍瓜切菜料理子丑,本还十分担心,屡屡便要分神,但见他完全是压着百花夫人打,不多时也完完全全放下心来。
那囊伍云重重叹了口气,就同下定了什么主意,手稳刀平,竟变得更加果决:“莫废话了,便是今日注定身死,也断无背信弃义,屈做小人的道理!”
“倒也是个汉子。”穆玄英亦不再与他周旋,隐龙自剑身浮现,发出阵阵低沉龙吟,“那就对不住了!”
龙影剑气大兴,羲和光芒比起白日更加耀眼,百花夫人下意识掩住双目,却发现一直鬼魅般纠缠不休的弯刀好似停滞了片刻,便觑这一时,丢下这已成废子的盟友,几下借势跃出匪寨。
弘义君大喊:“百花夫人逃了!”他本有追袭之意,却只见光芒之中,莫雨收起了手中刀,并不如何惊忙。似感知到他的目光,对方又向他投来一眼,轻挑了下眉梢。
那是个很难形容的神情,既像行刑前悠然拭刀的刽子手,又像罗网在手从容不迫的老猎人。
哪一颗是他挑中的好头颅?谁又将作他网中插翅难飞的猎物?
弘义君收回目光,不敢再望。
至少今夜这网,他猎尽而归,收得尽善尽美。
那云寨中,匪贼伏诛,匪首为擒。
莫杀提溜着被五花大绑的那囊伍云路过,又被莫雨抬手止住脚步:“关于谢采与吐蕃联盟之事,从头到尾,细枝末节,我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尽。”
昔日在河西搅风弄雨的贼寇首领何曾受到过如此待遇,口中被粗绳紧紧勒住,浑如牲口一般,求死亦是不能。他忿忿瞪向莫雨,双目饮恨。
“别这样看着我,知道你是个宁折不弯的汉子。”莫雨一笑,“倘这位寨主大人不肯说,就一根一根碾碎他的骨头。”
那囊伍云闻言,双目登时睁大,呜呜呜挣扎声更甚。
莫雨摆摆手:“弄远点。”
莫杀高声应道:“是。”
他这厢杀伐手段,不远处沙丘上的两人却在岁月静好地小声交谈。他心头那点躁动因这幅画面平复许多,不由加快步子走过去。
还没走到,穆玄英已听出足音,转过头来,笑道:“雨哥来了。”
夜已深了,又无萤火照夜,偏那对双眸依旧明亮。
莫雨还未出声,穆玄英又拉着他在两人间坐下,忙不迭问:“你何时出关的?”
莫雨垂眸望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指腹的剑茧似又厚了几分,温暖却不改过往,他定了定心神道:“我出关已有半年,不过一直在处理些闲事罢了。此番来河西,只因获知不久前韦柔丝现身的消息。你知晓,萧沙虽死,韦柔丝却仍是个不稳定的存在,恰好谷中大将毕罗巴也是祆教中人,誓要从韦柔丝手中夺回他们教中圣物。新仇加旧怨,我自向谷主请缨来此,却不料竟然遇见了你们。”
他话毕,却先将目光投向弘义君:“你为何在此?”
弘义君便又把先前同穆玄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莫雨拧眉:“谢采在伊丽川?这我却是不知了。”
提及谢采,穆玄英的眼睛一直在他面庞游移,握住他的手复又变成一双,似乎不大愿他再细想东海那惨烈的过往:“我已自请随行使团,此去势必弄清谢采下落,你别担心,就在河西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莫雨看着他:“有你我才不放心。”
穆玄英一愣,不及反应,弘义君已一脸抽搐地别过了脸。
“谢采麾下异人甚多,多诡谲狡诈之徒,何种手段使不出来?你虽常在江湖行走,可有些江湖经验,到底还是差了点。”莫雨道,“更何况,我与谢采的仇,必得亲手去报才叫痛快。”
“我说要亲手活刮了他。”他淡淡道,“那就定然一片都不会让人代劳。”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穆玄英顷刻便懂了他的意思,却仍是几分犹豫,“可你的身体……”
莫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笑道:“你若担心的是这个,来日倒不妨过上几招?”
穆玄英:“嗯……”
“二位。”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两人齐齐扭头,才见弘义君一脸一言难尽道,“好像我才是那个比较需要保护的。”
穆玄英点点头:“是啊,这不是在商量着保护你的事?”
莫雨道:“那又怎样?”
弘义君:“……不怎么样,叙完旧了吗?我们能不能现在立刻马上回去使团找叶姑娘呢?”
“走吧。”穆玄英先行起身,拍了拍身上沙土,又冲下方伸出手,“回去见其他朋友。”
弘义君盯着那只手没敢动,果不其然下一瞬覆上另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莫雨就势起身,却也没就此放开,十分自然而然道:“走。”
弘义君叹了口气,认命地自己爬起,跟着两人走了。
叶琦菲在使团营地中等了大半夜,原本心思还算安定,随着两人迟迟不归,又多少有些不安宁起来。
好在没让她焦急太久,茫茫沙海之中总算是有人影缓缓走来。她松了口气,欣喜地站起身,不多时,脸上又爬满疑惑神情。
无他,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后竟然变成了三个。
待得看清多出的那个人,她很是揉了揉眼睛,才难以置信道:“这是……莫雨?!”
见叶琦菲目中隐有防备之色,穆玄英赶忙道:“我们方才在寨中确遇到了棘手之事,若非兄长出手相助,今夜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剿灭匪窝的。”
叶琦菲惊讶更甚:“你们把那云寨整个端了?!”
莫雨道:“这种地方,还有什么留着的必要?”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琦菲神色已变得有些迷茫了,“河西近来是怎么了……浩气盟,恶人谷,鬼山会,竟全都来了……”
“说到鬼山会。”穆玄英正色道,“叶姑娘也知晓,我同兄长与谢采那厮亦有血海深仇,此番伊丽川既有谢采情报,雨哥也愿与我们同往。”
听他这般说,叶琦菲浅浅舒了口气,眉宇间却仍有些许踌躇:“这虽是再好不过之事,但使团此番前去伊丽川,谢采并非最主要的目的,少谷主若愿同往,恐怕……”
莫雨闻弦知音,负手道:“半年前,葛逻禄叶护长子率军与踏实力部殊死一战,亡于战事,世子之位自要延袭。天子遣使至伊丽川,恐要将那位久在军中的少主安然护送回都,并以此与葛逻禄定盟。”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弘义君道:“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尽?”
“常规推断罢了。”莫雨似笑非笑道,“况且玉门关外亦是恶人谷的天下,那些塞外部族的消息,不过略探便知。”
“叶姑娘所虑之事,我亦知晓。”他继续道,“东海一别,毒血已尽,三年闭关,我亦是我却非我。昔日那般狂态已不足为虑,我而今,很是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姑娘也已看出来了,无论谢采是否真正现身伊丽川,他都已沿途布下爪牙,此番与吐蕃联盟,那云寨不过是区区开胃小菜。这一途山长水阔,危机重重,食用尚可沿途补给,若是损兵折将,又要从哪里填补人手?”
此一言罢,再不继续,只静静等待着叶琦菲的回答,只是胸中笃定之意,又何其分明。
穆玄英静静看着他,不眨眼,也不说话。
莫雨所言也正是叶琦菲所虑,与弘义君略一对视,双双颔首,便彻底卸下所有提防,向莫雨行了一礼:“如此,使团便承谢少谷主盛情。此一途迢遥,生死祸福难料,还望彼此扶助,同达所望。”
众人一并见礼,盟誓已成。
叶琦菲看了看穆玄英,又看了看莫雨,还是不住感叹:“想不到咱们小小一个使团,竟能齐聚中原黑白两道的高手,咱们弘义君这人脉,真是……”
弘义君咳了一声,谦虚道:“也没什么,不过实在会投胎,出生在了个好地方罢了。”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
叶琦菲:“好了,定下章程,大家都早些歇息吧,整休一夜,明日一同启程。”
众人颔首应是,却只见莫雨忽拉着穆玄英起身,道:“诸位先行歇息,我们还有些事须得单独聊聊。”
穆玄英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莫雨看向自己的目光沉沉,心下不由失了一拍,稀里糊涂便被拉去了老远。
“哎!等等。”叶琦菲从愕然中醒转,正想上前喊两人别走太远,口中忽被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唔!”
弘义君手中还掰着小半块馕,赶忙拖着她往回走:“菲啊,听话,千万别看、别听、别问、别掺和别人家务事……”
叶琦菲硬是咽了半天也没能把口中的馕完全咽下,回过神时莫雨已经拽着穆玄英不知去了哪里。
弘义君赶忙给她递水囊,末了,又自琢磨道:“难道陛下赐馕是这么个意思?让我在外千万别乱说话……?”
04
莫雨的眼神,像弯刀,像钩子,也像蒲草,一点点凌厉锋芒中剥脱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柔软,每一缕、每一瞬都在搔人心房。这样显而易见的暗示,从两人在寨中第一眼对视时便风云酝酿,人群中无声推杯换盏,此刻终于彻底沸腾成扬汤也止不住的热浪。
是以被整个托腰抱起,用力抵在沙壁上时,穆玄英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惊讶。
失重中,他双手下意识覆在莫雨肩头,视线唯有垂下,连同月光一并洒落在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上。
月是冷的,可他的目光却说不出的滚烫。
“我出关。”莫雨微微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真的不知道吗?”
穆玄英十分诚实地摇摇头,但不说话,于是承认与否认的界限便全然模糊。
“这半年,我一直都在恶人谷中。”
随着穆玄英低头的动作,长发拂过他的脸颊,继而也搔动莫雨的耳廓,与他黑亮的长发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你每一次来小少林,其实我都知晓。”
穆玄英的眼睛微微睁大。
“如何胜,怎样败,出的每一招,说的每句话,乃至每个神情……”
“……细枝末节,无一不明。”
他困惑而惊讶的神色取悦到了莫雨,他便宽慈地适当地松了松手,任凭穆玄英平视他的目光,可他的话依旧咄咄逼人,分毫不容对方招架:“恶人谷有那么多地方,你的对手,你的选择,从来都不止这一个。”
他捻起穆玄英一缕长发,轻声问道:“可你为什么独独只来小少林?”
他的动作熟稔、亲昵、轻柔,眸中两汪不可测的渊,此刻却似有风暴酝酿。
“穆玄英,你想看到谁?”他步步紧逼,“你期待看到谁?”
穆玄英:“……我……”
不待他囫囵出个答案,莫雨的唇角猝不及防逼近他的额头,滚烫的热浪湿漉漉的,却只克制地悬于其上,微微濡湿了那一层细密几乎看不出的绒毛。
“你想我吗?”莫雨的喉结滚动,压抑的声音中,笑和更浓郁的情愫像凝结不散的云雾。
那张薄唇又探至鼻尖,两人气息交织,穆玄英所有避而不答的心绪根本无从躲藏。
“为什么不回答?”莫雨垂眸望着他,“你……”
下一瞬,肩膀上的那只手捧在了他的脸上,下唇被迎面重重碾过,不得分寸,却充满坦坦荡荡的热切。
“我想你。”穆玄英微微喘息,贴在他唇齿间,也与他抵额而望,小声道,“我很想你……雨哥。”
在那些不知朝夕的等待里,在那些千头万绪中艰难喘息。这个江湖这么大,人与人总相聚复别离,周而复始地各自奔忙。
可心中的某个角落始终空空荡荡,不可说,不能道。
只是每每触及,都会生出更加澎湃的念想。
莫雨望着他,眸中那点风暴终于成形,狂风伴着骤雨,噼里啪啦席卷这干涸的大漠。
他抱得用力,吻得不见温情,是真正身焚烈火苦饥多时的野兽,咬出血滴,又一点点舔去。白色的外袍早已被穆玄英扯下,揉骤成一汪滋养出广袤绿洲的天星银河,载着两只互相啃食撕咬也互相取暖拥抱的野兽,从茫茫翰漠纠缠到缥缈云顶。
炙热的吻落在穆玄英颤动不止的喉结,继而是胸膛一线,最后在脐下一掌处辗转流连。耳畔是塞外无拘自由的风,莫雨却在其中清晰地捕获到一声难以躲藏的呜咽,他探出手,对方面上的湿滑落在掌中,比风更真切。
穆玄英抓着他,捧着他凝视自己,眼中星子摇摇欲坠,还不及擦去,又被莫雨的动作逼出更多更多。
“好疼。”受不住的人先喃喃道,莫雨终是心软,那爱怜不同疾风骤雨,仿佛生来潜藏在四肢百骸,唯对着穆玄英时便要起□□嚣。他试图慢下来,却不料下一瞬,穆玄英伸手扣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还有些发抖,肌肤之上全是汗水,将他锁在自己身体里的动作却固执而坚牢。
“太好了……”莫雨听见他道,“真是太好了。”
从来疼痛最令人清醒。这叹息却欢欣的语调,就像终于确定了眼前一切远非一片残影蜃楼,摧枯拉朽,破除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这世上不止他莫雨一人曾深陷难以解脱的心魔之中。
那么,在那梦幻泡影、如露如电的世界里,你曾看到过的、讳莫如深难以自拔的,又是什么呢?
“傻小子,分明该是我说这句话。”莫雨垂眸一笑,收拢双手将那颗泪汗交织湿漉漉却依旧毛绒绒的脑袋贴近自己心口,“从稻香村,到河西大漠……”
“能遇见你,真是再好不过了。”
05
这“再慢慢聊”转眼便聊了一夜,第二日众人拔营整装时,这两人才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地双双归队。
叶琦菲不由打趣:“就算是他乡遇故知,也没想到你俩竟然能说上整整一夜。以后再有江湖流言说你俩不睦,我可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了。”
莫雨:“世人在意的并非事实真相,不过需要茶余饭后一点谈资罢了。何必管那些庸人?”
穆玄英也笑道:“便如雨哥所言,叶姑娘不必理会。”
弘义君站在一旁抱臂,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游移,只觉有点说不出的微妙变化,却又一时抓不出什么马脚。
叶琦菲招呼众人骑上骆驼:“高昌就在前方,商团还等着咱们会合,这便上路吧。”
弘义君颔首,又背上那被摧残了四分之一的巨大御馕,跟叶琦菲边聊边带队走在前方。
穆玄英握着缰绳正要动作,旁边莫名其妙搭过来一只手,半搀半扶着他骑上骆驼。
莫雨的声音四平八稳稀松平常,拍拍他的腰,尾音却掩不住分明笑意:“小心点。”
穆玄英先愣了一下,继而才回过味来:“说什么呢!”
莫雨没继续说话,也翻身利落骑上驼背。
穆玄英一边慢慢驱策骆驼,一边小声道:“你昨天,是故意放走百花夫人的?”
莫雨低低一笑,半点没想掩藏:“看出来了?”
“那囊伍云是个硬骨头,有吐蕃在其后,他未必能真吐出些东西来。更何况,他已是一颗废子,如何比得上百花夫人这等‘活子’更诱人?”
穆玄英弯弯眉眼:“所以,你要用百花夫人开路?”
莫雨解开有些松散的腕缚,上面撕扯痕迹实在鲜明,好半晌才又重新扎好:“那就要看她在谢采心中,到底价值几何了。”
穆玄英看着那昨夜自己的杰作,思及自己更惨痛的败绩,又尴尬挪开目光,却落在了莫雨外袍一角。他盯着那一角,不由上手摩挲片刻,忽道:“你是不是……”
莫雨挑眉:“是不是,什么?”
那是一首曾经在稻香村的孩童间广为流唱的歌谣。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敦煌城中一瞥匆匆,未曾追迹的那一角羽白,莫测神秘,如鸿毛覆水,春风过境,撩起细碎的痕迹,多情还似无情。
他心中已有答案,一切便都无须再提。
“没什么。”他冲莫雨微微一笑,在对方注视之下,轻轻地,狡黠地、悄悄避开旁人地垂首吻了吻那片衣角,而后潇洒策驼离去。
莫雨一怔,不及回神,穆玄英已先发制人飞速跑远,生怕迟一瞬被抓住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惨痛事情。
莫雨看着他的背影,最终却只笑着摇了摇头,扬鞭追上。
雁群于使团众人头顶掠过,万里驰翔,共入胡天。
前路漫漫,驼铃织语。生死征途,有情便无所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