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人倒也没闲着,一人捧着一盏樱桃酥酪,坐在边上认真监工。
穆玄英:“这樱桃酸了点,不过正好中和了甜味的腻,也算不错。”
莫雨:“蔗浆冰镇的时辰不够,否则入口便不至于过甜。但眼下的时节,这种程度已是最宜。”
少年忙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闻言乒乒乓乓的动静倒是更大声了。
穆玄英笑眯眯道:“生气了?你弄坏别人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也会生气?”
莫雨毫不在意道:“小狗崽子气性大,打一顿就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他能说的后话全部堵死,少年大怒:“你们是什么牲口!”
许是悲愤交加,想尽早远离两尊瘟神,又许是到底有些真本事傍身。一盏茶的功夫后,总算大功告成。
穆玄英接过泥人端详,颈口原本的刀痕已被细细填补,几乎不曾留下什么印记。正要开口夸赞两句,一回头,却见少年站在两人原本所坐的木箱旁,抻着衣摆,神色有些不大自然。
看着莫雨那盅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樱桃酪,穆玄英一时了然,摇摇头,不由心中大叹:这娃算是没救了!
莫雨浑若无察,颔首道:“手艺尚可。”
少年本不自然的脸登时换了副骄矜神色:“我这手艺,平素从不轻易示人,倒教你们白捡便宜,赶快带着东西滚蛋。”
被如此出言挑衅,莫雨却恍若未闻,不急不徐端起那盅酥酪,轻声笑道:“有功当赏,你急什么?”
少年心中警铃大作,眼前男子已把酥酪递了过来,似笑非笑道:“都道小孩子爱食甜,这盅樱桃酪就赏你了,别说阿爷不疼你。”
少年眼珠一转,拔腿便要跑,不曾想莫雨手脚比他更快,一只手已扼住他的颈项,另一只手抬起,毫不犹豫地将樱桃酪悉数喂下。
口中被酸甜滋味充盈,隐约还尝得出药末苦涩的味道。
少年在原地干呕了片刻,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白,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抱着肚子向外冲去。
穆玄英到底有些不大放心:“他到底在酥酪里放了什么?该不会是什么烈性毒药罢?”
“鬼市中,杀人乃是大忌。”莫雨用帕子拭去指上浆液,“估摸也就是些泻药之流,虽不致命,也能让他长长教训。”
穆玄英忍不住笑道:“少谷主出手,可治逆子作恶,可止小儿夜啼。”
“我怎么不觉着?”莫雨看他一眼,意有所指,“毕竟你小时候,可没少哭鼻子。”
04
鬼市三年一开,最受瞩目的,当属一场竞卖。
不同外面小铺间琳琅奇珍的自由交易,这重门众卫的晦明堂,方为极尽豪奢、挥金如土的销金场。
两人于鬼市酒楼中住下,养精蓄锐,以备第二日的重头戏。
穆玄英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简单梳洗,打着哈欠下楼时,莫雨已吩咐店家将酒菜上好。
两人匆匆吃了,又觉得时辰尚早,便跟随人流的方向,慢悠悠往预展之地的献玉台走去。
路过一处铁匠铺子,穆玄英止了步子。
铺子中已有几位看客,围着一名熊臂阔背的铸剑师,正讨论不休。
穆玄英凑到莫雨耳畔,轻声问道:“你瞧那柄剑如何?”
莫雨道:“尚佳。”
能在莫雨口中得到如此评价,已属相当之高了。穆玄英刚要上前,却又被莫雨一拦:“但也不过尔尔。”
穆玄英拧眉:“为何如此矛盾?”
“并不矛盾。”莫雨淡淡一笑,“虽已远超凡俗,但作为铸剑世家岳氏之作,却不过庸常。”
穆玄英讶异:“你怎知这铸剑师是岳家人?”
莫雨笑道:“我还知你此行是为了寻把有缘之剑。怎么?你瞧上这把了?”
穆玄英:“坏了,原以为真神远在天边,不料竟近在眼前。”
“若是与你手中剑相比,自是这把更好些。但想与那伴侣般偏要寻个灵神契一的,再等等却也无妨。”莫雨顿了顿,又道,“听闻此次唱卖之宝中,有一把掩日剑。若能拍得此物,或许便无须再找了。”
穆玄英苦笑:“能在晦明堂唱卖的剑,怕是没那么轻易拿下。千两之内我尚有余力,超出这个数的,只能告辞了。”
莫雨没忍住看他一眼,笑道:“你还挺有钱的。”
两人私语间,店铺内走进位白髯老者,许也是个内行,对众人说了些与莫雨如出一辙的劝诫,激得那铸剑师勃然大怒,举起铁锤便抡了过来。
一众看客见状,纷纷外撤。穆玄英却忍不了一点,拔剑便要上前:“堂堂七尺男儿,正是壮年之时,怎好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位手无寸铁的老人家动手?!”
莫雨又将他拦住,俯身拾了一把地上的碎石,弹指须臾便作暗器,正中铸剑师肘间。
铸剑师惨然一叫,臂间血流汩汩,落下手中铁锤。
眼见这汉子暂无兴风作浪之力,穆玄英方才归剑入鞘:“恃强凌弱,非丈夫所为。合该吃些教训。”
莫雨轻声道:“此处人来人往,非是亮剑之地。鬼市虽不禁械斗,却会引起不闻士警觉。这鬼市主人来头未明,轻易莫要张扬太过。”
穆玄英沉吟片刻,亦认同道:“兄长思虑周全,倒是我鲁莽了。”
二人又在原地观望片刻,确定老翁安然离开,方才继续朝献玉台赶去。
经这横插变故,待他们赶到时,预展已然开始。
石桥之后,阔如地宫,四方不燃烛火,唯有三颗陡大的夜明珠将最中央的石台照亮。鬼面不闻士立于其中,手持一卷名册,无波无澜道:“诸位贵客,晦明堂唱卖将在子时开幕,以下为本次拍品,请君倾耳。”
“血玉琵琶。”
“玉芝种子。”
“烛星。”
“血斗士。”
奇花瑶草、奴仆身契、更甚宫廷秘宝,每报上一名,便有不闻士手持明火,点燃一方台烛,直至将一室四角全部照亮。
黑暗被光芒驱散,各类珍宝犹抱琴之美,纷纷在众人面前展露真实面貌。
台上不闻士合册,微微倾首:“以上,还请诸位贵客赏玩。”
穆玄英环顾四下,蹙眉道:“没有掩日剑?”
“别急。”莫雨道,“今次之客,不知多少慕此稀世神兵而来,越是如此,越是要钓足胃口,怎会让你轻易得见?”
穆玄英颔首:“也是如此。听闻南诏剑神、青莲先生,皆在受邀之列,看来鬼市之主有心将四海剑术名家聚集于此,就连……”
他话未言尽,却倏尔顿住,下半句再说不出口了。
那个名字如此熟悉,带着铭心刻骨的沸腾情绪,本该脱口而出,临到嘴边,脑海中却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是谁?到底是谁?谁要来此?
莫雨也转头望来,带了些许疑问神色:“就连什么?还有谁要来?”
穆玄英站在原地,额上渐渐沁出冷汗来,莫雨熟悉的面孔有过一瞬模糊,似随水波漾开的月影,破碎而迷离,不多时却还是随着一池静水恢复如初,短促得如噩梦乍醒。
他摇摇头,脑中空白而隐有钝痛,道:“我也不知……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莫雨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想不起来,便不想了。能得一晌忘忧,未尝不是好事。”
穆玄英一时无从反驳,却也失了继续观赏的兴致,唯那一柄传说之剑,似乎总有些让人牵肠挂肚。他任由着莫雨拉着自己走出人群,来到张红挂彩,灯火通明的晦明堂。
此时未至子夜,三面高楼只有几处雅间的窗被推开,露出其间落座或男或女,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二人落座间,已有殷勤小厮鱼贯而入,斟满茶酒,备好佳肴。
穆玄英匆匆扫眼对面,竟也发现了好几个熟面孔:“看来今日这唱卖,恐有好一场厮杀。”
见他面色略有缓和,莫雨推了盏茶过去,淡淡道:“当世稀者,金银难换。能价高者得,也大多不过凡品。那柄剑既不在预展之列,只怕竞得之法也当不同凡俗。”
穆玄英呷了口茶,余光却扫见莫雨一张一合的右掌。这是对方小时便有的细微动作,若非一时技痒,便是有些捺不住要揍人的冲动了。显然此刻并不像是后者,他不由呛了口茶水,咳嗽着道:“雨哥也瞧上了那把剑?”
无怪他诧异非常,平素见莫雨往来多是短刃贴身,端如那大漠摘星客,吴钩台上雪,实在少有起剑舞戈矛的模样。
“《拾遗记》云:‘昆吾山,其下多赤金,色如火。地中多丹,炼石为铜,山草木皆剑利,土亦钢而精。昔黄帝伐蚩尤,陈兵于此地。至越王勾践,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便是“掩日剑”的前身。”莫雨轻咳一声,指节饶有节奏地敲击着杯壁,“传闻以此剑指日,则光昼暗,阴盛而阳灭,是为掩日。”
“我虽无意于剑道,却实在好奇。”他又斟一盏茶,缓缓啜下,“人力尚不可为之事,一柄剑又如何逆转天时?”
穆玄英捕捉到他话中别意,道:“前身?所以,这次鬼市所拍之剑,并非传说中那一把?”
正问到关键时,原本亮如白昼的晦明堂却陡然黑了下来。
更声兴,锣鼓起,黑暗中除却各雅间中明灭烛火,唯于水榭外淙淙水声,环佩并仙音,乘画舫而来。
舫中女郎奉明珠照夜,收如满月,复作天星,有仙娥蟾宫前舞,反弹一把白玉琵琶,清歌天籁,裙裾漪散。
分明姮娥舞瑶台,何似蹁跹三途川。
水榭中,高楼间,一时香风盈袖,宾客拊掌,美人垂首,如轻烟散。
四下重明,有一明艳少女上台,肩头趴着只小黑猫,正懒懒打着哈欠。
少女笑道:“有劳诸位贵客拨冗至晦明堂,小女子轻宁,特代我家主人谢过诸君赏光。”
“鬼市三载方开,此次亦为贵客们准备好了稀物奇珍,若遇心仪之物,可将手中竹矢投入台上耳壶之中。”少女抬抬手,示意不闻市们上前,将耳壶与屏风置好,“三壶所竞之价皆如其后屏风所示。”
末了,少女又嘻嘻笑道:“本堂概不赊账,还望贵客们三思而后行。”
穆玄英估测了下距离,不由咋舌:“这可比凤凰集上的投壶刁钻不少,竞拍门槛未免也太高了些。”
莫雨看看他,蓦地一笑:“你这人,未免也太刻板了些。只要能让代表这间雅间的竹矢出现在壶中,又有什么人会在意你究竟是投进去还是射进去,更甚者,是不是你本人所为?”
听对方将规则漏洞抓得如同逃学般简单,穆玄英先是一怔,竟也不得不承认颇有道理。他放眼望去对面高楼中雅间敞开的窗,捕捉到了许多严阵以待的身影,便似莫雨所言,皆是双臂有力的孔武之士。
他不禁感叹:“看来有不少人对此行志在必得,不知最终能唱出怎样一个天价。”
交谈间,轻宁已叫拍第一件血玉琵琶,以黄金二百两起唱。
一轮竞价,最终以黄金一千两拍下,归于月字雅间客。
穆玄英瞠目结舌:“虽是贵妃旧物,但这价格委实也太……”
莫雨淡淡一笑:“你若是想要,与她一竞倒也不是不可。”
穆玄英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我要这琵琶做什么?为贵妃招魂不成?”
莫雨侧身支颐,仍是那副神色淡然的模样:“你虽疏于音律,难保未来夫人不是此间翘楚。这琴难得,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拒绝得了?”
穆玄英耳根一热,幸得楼外轻宁出声解围,垂下头来,又不由嗔视身边人,无奈道:“别闹。”
莫雨微扬唇角,也不再出言捉弄了。
轻宁:“下一件宝物,玉芝种子。待得来日长成,逆阴阳,转生死,再非虚妄之事。黄金四百两起唱。”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已有竹矢飞投入壶,熟悉的声音自另一雅间而起:“五百两!”
是齐江越的声音。
穆玄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轻呷了口茶。
楼外竞声此起彼伏,远比方才血玉琵琶时更加热烈哄闹,价格一路扶摇直上,直至唱至黄金三千两,方才有了止熄的苗头。
见莫雨兴致缺缺,穆玄英不由问:“传闻中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玉芝,雨哥怎么好像毫无兴趣的样子?”
“万物皆有守恒之说,四时更替,枯荣轮回,一生,则必有一死。”莫雨抛玩着牙箸,随口道,“没有任何代价之事,从未有之。你见那不老仙翁,迦楼罗鸟,不过都是饮鸩止渴,贪食自破。”
“见如此妖异之物,却趋之若鹜。岂不知来日偿还,又该是何等代价。”
穆玄英本是十分认同,却在听见迦楼罗鸟时,又不知为何再次额痛起来。
见他又捂额不语,莫雨也不再抛了,蹙眉扶了上来:“还是不舒服?”
穆玄英勉力一笑:“许是有些没歇息好,不碍事。”
余下的星烛与血斗士皆不在两人意向之中,便拿楼外热火朝天的唱价下碟,简单用了些吃食。
水榭三面环楼,少说百余雅间,执契据者四十九,得邀者亦不知数,唱声此起彼伏,何人加价,掷入哪口壶中,却能被台中少女第一时间捕捉到,不闻士一一复甄,尽皆不差分毫。
穆玄英起先也觉得奇怪,观察半晌,发现这其中关窍竞是少女肩头的小黑猫。
黑猫模样懒散,眼瞳却亮,一双毛绒绒的耳朵高高竖起,随着四方响动不时变换朝向,复攀在少女耳边发出喵喵喵的声音。
他少时天性烂漫,也曾在落雁峰养过些爱宠,虽是可爱,却少有如此天生灵性,一时又不禁笑道:“灰灰解语通性,若有这等本领,怕是也能在这烂柯山混上口饭。”
莫雨闻言,冷笑一声:“它惯会怂恿人斗武逞凶,便是挂在凤凰集贱卖,也要被鬼市主人剥光羽毛丢出去。”
穆玄英思索一番,甚以为然地点点头。
眼见预展珍宝皆已有主,却无一人起身离开,反倒是少女,吩咐不闻士将展台恢复如初,自己却带着黑猫从中央缓缓走开。
“天色虽晚,但想来诸君未曾尽兴。”轻宁笑意盈盈,“不必心急,鬼市三年一开,自当不负尊客盛情——”
看台灯火骤灭,反倒是通往看台的漆黑石道中,忽有寒光亮眼。
众客齐齐屏息,唯听那少女继续道:“越王勾践曾铸剑八,我鬼市铸剑大家岳氏得掩日剑胚,精血重塑,方使古剑再现人间。”
“在场多是江湖有名的剑术大家,此等神剑当世难寻,若谈钱银未免俗气。”说话间,轻宁已手提一柄夜明珠而制的提灯,如跳跃萤火,将那抹寒光彻底照亮,“还请尊客与我一同移步蚩首山铸剑台,届时共同试剑,有缘拔出神剑者,以十招自学为酬,便可将神剑带走。”
二人对视一眼,倒真让莫雨言中,此剑远非金银可易。
随着少女话落,楼中已有不少人起身离开,纷纷前往寒光所在的连廊,穆玄英又是一眼瞧见先前溪明镇上的三人,想要上前招呼一番,又被莫雨拦下。
莫雨并未多言,只是一指竖于唇上,轻微摇了摇头。
轻宁手中提灯照亮了眼前机关,笑道:“眼前这道石门重逾千金,唯机关可启,还需诸位向其注入内力,方可打开。”
在场众人听闻,不少已盘膝而坐,运功注入。
少女姣面在提灯照耀下半晦半明,分明带笑,却多了些意味不明:“容小女子告诫诸位,一经开始,便不能停下,否则……”
听她语气暧昧,亦有不少警觉之人望而却步,一番踌躇下来,竟也有不少选择了离开。
因着莫雨分外提防,二人一时没有选择上前,只隐于暗处观望,眼见时间已然过去良久,石门却仍是纹丝未动,对视一眼,不免觉得异样。
穆玄英压低了声音:“此事处处诡异,难保不是以内力为饵,欲行别的勾当。我们不能再等了。”
莫雨嘘了一声,轻道:“有人来了。”
黑暗中似是撕出一记飘逸的分身,闲庭信步朝众人走去:“残兵败将,黄口小儿,果真皆是毫无长进。”
来人形容好似一团墨色浓雾,层层叠叠,眉目不晰。他的声音如远如近,非男非女,亦不分明。抬手间,却是蓬勃内力悍然而起,吞天噬地,近有实形,终如巨鲲一跃,投入机关之中。
石门轰然震颤,臣服于这不可一世的强悍力量,顺从打开。
瞬间,混合着血腥与兵刃冷冽的长风陡然袭来。铸剑台上,神兵锻骨重铸,终现真容。
那是一把通身赤黑之剑,隐隐可见血光。
此时已过子夜,却起狂风,穹宇红云,不见星月,似有闷闷雷声隐匿其中。
穆玄英被吹得鬓发凌乱,只觉天象大异,极是不详。他的头自见神秘人始便钝痛不止,至此刻,几乎快要裂开。
尖啸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鸟儿清啼,声音微弱,却如洪钟,敲开他一片空白的大脑,有什么呼之欲出。
只是,来不及他去想更多更多,忽有惊雷自九天下,猝然劈上剑身。血光起,四方震动,有股强大的吸引力自神剑而来,直要将众人魂魄从□□中吸出。
穆玄英咬紧牙关,佩剑出鞘,借双臂爆发之力狠狠插入地中。他如坚石一般立于此间,毫不犹豫向莫雨伸出手。
莫雨却没有动。
穆玄英急道:“雨哥!”
飞沙走石中,莫雨冷峭的面容不知为何多了丝怜然味道,他终于出手回应,却是腕间用力,将穆玄英拉入臂膀中。
他的双目中可见一片猩红影子。一柄古旧的剑搅弄其中,黑雾与血色交织纠缠,下一瞬,却调转方向。穆玄英背靠着莫雨厚实的胸膛,只觉得心口一凉,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洞穿。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剧烈的疼痛,那是一种极其轻盈的感觉,如一片鸿羽,轻飘飘落下,又被人轻飘飘接住。背后的人环抱着他,宽厚的掌心覆在眼上,于是刺目的血色终被一片宁静的黑暗替代。
“傻小子,究竟多少次才能让你清醒过来?”黑暗中,隐约听见叹息的声音,“罢了,既然信物已成……”
“我们重新来过就是。”
05
“噼啪!”
焰火升空,爆开琉璃般缤纷色彩,倏然至美,倏然散灭。溪明镇喧声盈沸,在一明一灭中,歌尽盛世余晖。
穆玄英怔怔然松开手,面颊上仍有氅衣柔软的触感,莫雨的脊背是如此宽阔,带着酒香,余着温热。
高楼上,是乍现焰火,明月高悬。
高楼下,是长街川流,灯火万家。
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莫雨回过身来,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有什么东西盘踞在他的大脑中,蚕食尽最后一丝不自然。穆玄英再次反扣向对方的双臂,渐渐呼吸都用上了力气。他似竭力在与身体中某种不知名的存在相抗,冷汗沁出,周身细密发抖。
他动了动苍白的嘴唇:“你……”
莫雨又向他靠近寸许,垂眸看他,目光几乎是有些期许的:“我怎样?”
穆玄英犹如一根紧绷的线,在这目光安抚下,渐渐不再颤抖。他收紧双手,喃喃道:“你别走。”
莫雨闻言一顿,又抬手摸摸他的额头:“今日是上元节,我本就没打算走。”
穆玄英疲惫地点点头,复问道:“不是说三年出关?还有你的伤,你的背……”
人潮中陡然爆出连绵不绝的叫好声,打断了他的话语,也像是一柄匕首,短暂割去了他身上无形无色,无法挣脱的操纵偶线。远远望去,似是有人于投壶摊前大展拳脚,全壶得胜。
穆玄英的目光有一时半晌的清明,他看着那人手中竹矢,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但那清明很快又被灰蒙覆盖,直至他自然而然地开口感叹道:“好生热闹,这样的场景,得有许多年不曾见了。”
莫雨却道:“虽是热闹,但也不算什么。”
他倏尔拉住穆玄英的手,微微笑道:“走,带你去找些别的乐子。”
他难得柔和的笑令穆玄英也不禁动容,正要迈出步子,怀中却蓦地挣出一方红绸。
穆玄英顺着红绸摸索,取出一尊极其精巧的泥人。
劲装长发,纵马回首,虽不曾着色,却胜在纤毫毕现,更不论那一双眼瞳,望向众人,竟带了些睥睨众生,宛若鲜活的味道。
他抬眼望向眼前的莫雨。
今儿是个难得的满月,玉盘高悬,清辉胜雪,腾空而上的焰火炸开漫天霓裳,一时间恍若瑶台仙阙。
最终尽归这双九成相似的眼。
穆玄英松开对方的手,后退一步,始终罩于眼瞳上的灰蒙雾气淡了些许。光阴停滞,东流溯回,密密的人潮开始不可思议地倒退。
“我不能再同你去了。”他道。
穆玄英敏锐地捕捉到,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原本喧闹的周遭突然变得死寂下来。张灯结彩的长街之上,老幼妇翁齐刷刷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原本洋溢着幸福的面孔,却换上了大片的空白。
皓月染赤,喜乐转丧。
眼前的莫雨一袭玄氅,仍是这么清清冷冷站在赤月之下。
他没有变成什么狰狞面目,不似其他人模糊了容貌,目光甚至是柔和的,只是似乎还想触碰穆玄英,伸出手,却又落下。良久,他定定道:“当真不去了吗?”
穆玄英仰起头,夜风寒凉,吹得他眼眶有些泛红:“要事在身,不敢耽误。”
这说辞熟悉无比,如闻苍山的蝶泉瀑布,两人皆是笑了起来。
见他握着泥人的手微微颤抖,莫雨轻叹一声,又将他双手覆于掌中。仍是凉的十指,温的掌心,随之而来的还有滚滚内劲,穿过他的指间,流入泥人中。
长街上模糊面容的人影发出刺耳尖叫,撕扯着彼此,争前恐后欲往高楼攀爬。
“不必惧,不必怕。”
泥人宛若鲜活的面庞裂出一隙,继而又是一隙,直至在穆玄英掌中化作一滩碎沙,风扬而落。
如同一张被水洇开的画卷,焰火与明灯的艳丽色彩开始在天地间蔓延,吞没往来人群,直至吞没屋舍,唯留他一人,在杂乱的色彩中依旧清晰着轮廓。
主宰一切,也如斯孤独。
耳畔犹闻鸟啼,他在天地震颤中阖目,却感觉到额上倏忽温热,被人极尽轻怜一吻。
“抓住真实便好。”
再睁开双眼时,蚩首山上已是白昼。
齐江越,闻千瞬,乃至宓菱,皆面有菜色地围坐成群,神色蔫蔫地打坐调息。
“毛毛,你总算是醒了。”挚友见他醒来,甚是惊喜,“没事吧?”
“这掩日神剑邪门得很,不仅能引出试剑者的心魔,若非找到破解之道,恐还能将人一直困于幻梦中。”
穆玄英用剑竭力撑起身体,终于将那个合该刻入骨血的名字想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嗓音有些沙哑:“……月泉淮呢?”
挚友眼神一黯:“他留下《月铳》秘籍,已带着掩日剑离开了。有鬼市主人庇护,我们亦无法奈何。”
铸剑台上空空荡荡,确已不见神剑影踪。
事已至此,穆玄英疲惫至极地点点头,几次想要从地上站起,又都四肢无力地跌了回去。也不知究竟是此前内力损耗过甚,又或是深受神剑幻境的影响。
思及契据上百人之血,开启石门所必须灌入的内力,似乎桩桩件件,皆成为了这柄诡异魔剑重见天日的契机。
一切的一切,只为将这把魔剑送入月泉淮掌中。
他默默半晌,一拳击地,苦笑道:“没想到还是被这鬼市主人摆了一道。”
便如幻境中他同莫雨所言,众人为饵,竟俱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只是事实上,并没有一个莫雨曾在他身侧。
是他孤身追迹而来,是他独入鬼市之中,是他仗剑相护朽月,是他亲试掩日神剑。
也是他,再次迫出了心魔之梦。
这次不同于禅院时的针锋相对,也没有海岛的血雨残阳。它甚至是柔和而温情的,那样美好,那样真实,甚至将月泉淮这般令他执着的存在也一并抹去,足可让人浑然忘我,心甘情愿困死其中。
他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忘记了来路,忘记了归途,循环往复,不知尽头是何方。
这真的只是掩日剑为自己精心编织出的一场虚无幻梦吗?没有人可以告诉他。
又是一声鸟儿清啼,将他从出神中唤醒。
一只叫不上名的雀鸟落在肩头,团起身躯,竟是无比亲昵而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但当他想要伸手触摸,它却又扇了扇翅膀,轻盈地飞走。
最后,穆玄英也只来得及接下一枚从天而降的褐色羽毛。
“是伯奇,传闻中可食梦解厄之鸟。”眼前蓦地一暗,穆玄英抬起头,望向眼前漆黑高大的人影,“应是从长峰山上来。”
穆玄英闻言,愣住了,望着伯奇鸟离开的方向,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念头渐渐出现在脑中。
这不是陶寒亭第一次见到穆玄英,只是那年长安所见的瘦小稚童,而今早已脱胎换骨。
他洗尽前尘,亦不再是当初的白衣孟尝。
他还是向穆玄英伸出手,横跨了十数年的光阴,将他从地上拉起。
穆玄英定定看着对方,揖道:“多谢陶先生。”
而今的雪魔堂主抿唇不语,昭昭日下如掠枝寒鸦,转身大步流星向暗影中去。
他的离去像是一种无声的暗示,穆玄英抬眼便已读懂,屈指于唇间,吹响了记清脆的哨子。
照夜白长嘶扬啼,踏霜花疾驰而来。
挚友见状,忙一瘸一拐走了过来:“你还没恢复好,要往哪儿去?”
穆玄英一拢衣襟,已翻身上马:“须得将此间情况尽快告知盟中,与前辈们共同商计下一步行动。你要一起来吗?”
“我适才在幻梦中与董龙大战三百回合,又去帮了宓菱姑娘与江越,现在还有些手脚发软,且再缓缓。”挚友摆摆手,忽又局促地放下,似乎有些抱歉的模样,“没有入梦相助,实在抱歉。”
穆玄英勒住缰绳的动作一顿,他问得轻声:“原来……是有入梦之法的吗?”
“只是无法干涉梦的主人做出选择罢了。”挚友见他面色有异,又不禁问道,“你的梦很是棘手吗?不会和我一样,也瞧见董龙了吧?”
穆玄英摇摇头,垂眸看向掌心那枚羽毛。他的目光温暖而柔和,如视青峰山雪,如见月下归客。
世有群山千叠,亦有幻梦千重,或嗔喜,或忧怖,不过人心所向,不一而足。
但通往真实的路,却永远只有一条。
他永远只选那一条路。
阳光耀目,迫得他举起手掌斜斜挡在额前。光与影中,面色舒朗而从容。
他在马背上微微笑道:“只是见到了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