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对色彩分异的羽翼并在一处,给林间添了别样色彩,画眉原本飞得极低,渐渐习惯凭风起翼,像是把握住了其中关窍,变得大胆起来。
它越飞越高,身躯却在风中愈来愈轻盈,不禁心道:鹏徙于南冥,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去以六月息。原是这种感觉吗?
它们比翼而翔,路过啄泥春燕,闻山间百灵对唱,穿林过野,天地俱如怀抱。
画眉摘下玉峰之上最近天高的一颗红果,换来伯奇啄下一片尾羽,轻轻插进它颈后。
待得回到原地,两人肉身旁,已被鸟儿们堆出了个蓝莹莹的小山包。
两人换回原身,在一处干燥的大石上并肩坐下,穆玄英递来一颗,莫雨便过上一颗,耐心同他道:“这是玉髓,色泽盈透,不宜取色。”
“这枚蓝环透翠,内里应是石绿,更宜苍翠之色。”
二人筛过大半,虽不见那传说中的璧琉璃,却见着了不少当世难寻的奇石,穆玄英再看向那散步梳羽的喜鹊,目光中也不免带了丝难以置信与敬佩。
“这枚……倒是从未见过。”莫雨将手中那颗石头对光而视,也不由赞叹,“莹透清丽,藏色不散,相照有碎星。”他在指间摩挲片刻,却拧起眉头,“可惜,委实太硬。”
见掌力难成,他又随手捡了块普通石头,掂量了下重量,便毫不犹豫砸了下去。
“哎!别!”穆玄英吓了一跳。
但这枚宝石却并不如二人所料四分五裂,反倒是那厚重的石头,不堪重任,当场裂开。
莫雨蓦地一笑:“倒是个稀罕物,纵然今日找不到璧琉璃,也不算白来。”他转转手腕将宝石丢进穆玄英怀中,“带回去给叶家小子看看,兴许你要找的那柄剑,便有头绪了。”
“你的生辰,怎么还送我礼物?”穆玄英一愣,殊未料到,对方竟还记得此事,“我都还没送出些什么……”
莫雨指间犹捏着一物,是画眉摘下的那枚红果。
它长在群峰之巅,峭壁之上,人烟不可闻,飞鸟难攀折,是最近天高的一抹艳色。
咬碎在唇齿间,也最是甘甜。
他喉头一滚咽下,旋即道:“你的礼,我收到了。”
见他唇间余红,穆玄英耳根一热,便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挑挑拣拣看完了余下的石头,挑了几个成色勉强尚可的,拿衣服兜了便要往回走。却就在这时,林间蓦地传来异样的响动,穆玄英本能拔剑将莫雨护在身后,不料那密林窸窣片刻,竟猛地冲出一只好似野猪的黑影,见他手持利器,却也不退不避,如同旋风直直朝两人撞来。
穆玄英看见那四蹄黑影,生得分外滑稽,一时不辨是猪是狼还是狗,出神间便失了先机,好在被莫雨往边上拉开寸许,险险躲过这神机雷般的惊天一击。
野猪刹蹄不及,轰然撞进溪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它的头死死嵌进石碓中,四蹄犹在挣扎,看得穆玄英心下不忍,唯恐这神兽溺水,收剑入鞘便来帮忙。
莫雨已认出这就是两人先前所见那只追逐幼鹿的野兽,本在边上不咸不淡地抱臂而看,见穆玄英上前帮忙,方才慢悠悠吹响了记口哨。
大抵已经对这声哨子产生了强烈的条件反射,野猪四肢刨得更加有力,仓皇间将自己一颗头拔出,末了肥硕的屁股向后一坐,恩将仇报地将猝不及防的穆玄英拱进水中,方才志得意满地撒腿跑了。
穆玄英跌坐在水中,衣发尽湿,满眼的不可置信。
莫雨丝毫不掩笑意,渐渐曲拳难抵,笑声大了起来。
穆玄英原本满面无奈之色,却难得见莫雨笑得如此畅快肆意,便也自觉分外值得,不由噗了一声,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相望对笑中,一抹天色如倒影入眼,被穆玄英蓦地捕捉。
他在野猪拱出的深窝中弯腰寻找,最后拾起一枚隐有碎金翻覆的青色石头。
化冰春水分外寒,饶是穆玄英自觉身体不错,在水中待了半晌,仍冻得指尖发红。他捏着石头,在阳光下细细端详:色相如天,乾坤内藏,洒金灿烂,若云天星斗。
“是璧琉璃……吗?”他喃喃片刻,须臾扬臂高高举起石头,兴奋大喊,“雨哥!我好像找到璧琉璃了!”
眼前蓦地一黑,是莫雨张开氅衣将他冷得发颤的身体兜头抱住,透过厚重衣物,浓浓的笑意闷闷传来:“知道了。”
那声音柔和温暖,比他在过往每一次锲而不舍的追寻中所怀抱过的美梦,还要不可思议:“你真了不起。”
02
过午当歇,竹舍中却当啷声不绝,忙得热火朝天。
铁凿弃置杂色,取铁锤粗碎青石,一番挑拣,将均匀石块充入石臼中,作二次细碎,复捡杂色弃之,余下研磨过筛。
如此筛磨反复,再行水飞,累取悬液,倒尽石料,静置出清水。钵中物受掌力烘干,凝为色块,恍若临暮穹宇,隐隐有金光浮动。
穆玄英泡完热水出来时,莫雨已将色块研磨成细粉,取少许置入碟中。骨碟莹白,更衬碟中裁夜星斗,绮丽非常。他取来根毫笔试色,面前已铺开一张画纸,匆匆勾勒,便见一只蓝羽画眉栩栩跃于纸上,绒花掩映间,依稀若闻清啼婉转。
穆玄英站在他身后,看得几近痴迷,下颌不自觉落在莫雨肩头。
莫雨便也让他搁着,任凭对方湿漉漉的发慢慢浸湿颈项,听到了两声隐忍轻咳后,又将一旁早已备下的瓷碟递了过去:“知你打小讨厌姜汤味道,不如吃些这个。”
穆玄英捏了记发红的鼻尖,从瓷碟中取下一片放进口中,腌渍后仅剩草木微不可察的苦:“这是什么?”
莫雨道:“一种晨白暮赤的花,晚秋始开,颇有一番药用。”
穆玄英连吃了几片,隐约觉得体内热感消退,便放下碟子。他一双手从后拥住莫雨的腰,并不言语,似乎只分外享受这种依偎相贴的感觉。
画眉从窗外飞来,落在纸上,迫不及待与新友打起招呼,一时间如临川照影,不辨画中身。
莫雨拾起画眉身上的伯奇羽毛,倏忽转身发问:“知不知鸟类赠羽,是什么意思?”
群山积雪似乎仍旧残留鬓边,须臾化成山涧之水,消失在颈项交叠间。不过浮生半日,他辗转带着穆玄英见过日下金顶,见过化雪之川,万灵天籁胜过世间奇珍,也被他悉数捧来,便就似十几岁的少年人,有着一颗最是炽热的心脏,摘下星辰,也要奉于心上人掌中。
穆玄英望着他,眼底含着光芒闪烁的笑意:“收小弟的意思?”
莫雨定定看着他,半晌,在他想逃的下一瞬先一步将他死死抵在案前。
攻守势异,莫雨的侵占一寸更近一寸,逼得穆玄英只能退后一分更加一分,直至避无可避,终于见了慌乱。他身上尚且穿着莫雨宽大的衣物,本就有些不大自在,此时又扯了扯,试图转移话题:“真是奇怪,过往从不曾见你爱穿这种大袖宽袍,都是习武之人,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莫雨的手一左一右落在他两边,撑在案上,语气尚算云淡风轻:“就是因为不便,才能少做出些讨嫌之事。”
穆玄英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笑得直要打跌:“游山下水,斗兽偷花,你在山中闭关这些时日,到底还做了什么……”
话语间,莫雨的手已落在他腰上,攥住那线条匀称的紧窄一截,渐有向下的趋势。
“穆少侠。”莫雨不再避重就轻,丝毫没有被转移注意,只是分出只手揉着穆玄英红烫的耳垂,轻声再次道,“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咄咄逼人,似乎得不到想要的话语,便誓不罢休。单是一双望来的眼,穆玄英就从来招架不能。莫雨的声音很轻,穆玄英的声音更小:“是……情之所许,愿结同心。”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腰上的手再无顾忌,放肆向下,双掌托举,轻轻松松便将他搁在了案上。窗外的合欢簌簌落下,有些掉在案头,有些落在发间,竟都不如他敞开衣袍下的肌肤寸寸攀升的红。
莫雨微微倾身,正欲抬手掩窗,腰上却蓦地一紧,有一双腿略显青涩地轻轻剐蹭,连带着一双手,藤萝般系上肩头。
“你的生辰。”穆玄英张口,一句话已经用尽了莫大的勇气,“想怎样,都可以。”
莫雨的手顿在原地,垂眸望向怀中人。
都道长兄如父,他的责任,该是为了弟弟遮风避雨。可更多时候,似乎却是穆玄英在充当包容的那个角色。
他是怎样的人呢?睚眦必报,不悯众生。有谁会钟情这样一个满手血腥、刻薄冷漠的人?又有谁会在死生关头,还试图唤他清醒转身?除了那个他千百次叹傻的穆玄英,如同乱世扎根岩中的蒲草,分明温柔,又何其执拗坚韧。
一个痴儿,一个傻子,纠缠过坎坷半生。
纵然记忆是剜心的刀斧,他又如何舍得?
亲吻来得猝然,尖锐的齿犹带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咬得深了,又唯恐穆玄英会疼。可他就如与莫雨所说的那样乖顺地接受、情迷且纵容,甚至指节不自觉曲起,勾住莫雨一缕发丝,几多缱绻心动。
方才咬碎在唇齿间的木芙蓉,滋味依稀在舌尖漾开,此刻推杯相换,唯余催发情动的香甜。
须臾,腿间热意让他蓦地腾起,像一条被放上砧板的鱼。惊呼不及出口便已被堵住咽下,双手只得在案上四下游离,混乱中有骨碟差点被弄翻下去,又被穆玄英眼疾手快,捞至掌心。
莫雨觑了一眼放满璧琉璃色粉的骨碟,在他耳畔轻声道:“这一碟价比黄金,你可拿稳了。”
穆玄英咬着唇,额上遍布汗水,本可力持千斤的手此刻却在细细颤抖。微睇绵藐,色授魂与,他的神思始终无法凝聚于一处,时而被莫雨带着陈茧的手牵引着,时而汇聚在敏感脆弱的皮肉间。终在一次剧烈地颤抖下,骨碟几欲翻覆,被冷落却满是湿滑汗水的手被人轻柔扶住,告别那般无助可怜。
穆玄英终于泄下劲来,大口喘息,绵绵软软,成了任人搓捏的一团。
身下画纸洇开,枝上花鸟晕染,乱作一团。红与蓝不再泾渭分明,而是拥抱痴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能拆散。
穆玄英一眼也不敢多看,别开脸,颈间全然红了。
炽热的吻从鬓边落在颈项,莫雨一边亲吻,一边道:“好孩子。”说话间将人从案上抱起,向室中空置的须弥榻走去。
穆玄英被他吻得难耐,额发凌乱,衣衫不整,只收拢双手,不知其意。
莫雨衣袍亦是散乱,他坐在榻上,把腰上一双修长有力的腿分得更开。缁衣下,露出白生生的一截,似乎在为这不成体统微颤,却还是柔顺地坐在了心上人膝头。莫雨替对方一理额前碎发,分明温柔,按在对方腿上的力道却只增不减:“自己来,好不好?”
一味纵容,确实会让人得寸进尺。
穆玄英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逃跑,挣扎间莫雨本就摇摇欲坠的宽袍终于从肩头落下,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疤。他的动作刹那轻了下来,良久,彻底不再挣扎。
他叹了口气,手指尚带着湿意,点在莫雨眉心,稍稍用了些力气。这是个有些嗔怪的动作,小时候常见村中父母对膝旁的孩子们做过,那时不能明白是何心境,只觉得羡慕,而今方知原是情浓纵许且无可奈何。
他再次呼出一口烧热的气息,指尖好似带着钩子,沿着莫雨眉心虚虚划过高挺的鼻梁,停留在微张的唇,蜻蜓点水探过舌尖,最后落在对方薄汗湿滑的胸膛,有意无意地顺着肌肉张弛的弧度游走。偏双眸却一派纯然澄净,满是不沾人事的懵懂。
这口气本算平缓,渐因隐忍变得破碎,莫雨滚烫的双手拢在他腰间,同样变得异常紧绷,不再那般游刃有余、谆谆善诱,交颈时甚至有些迫切地交换着凌乱的气息。待得皮肉彻底熨在一处,身躯之间再无一隙,又得陇望蜀,偏要索求眼神交织,唇舌交缠。
穆玄英抱着他,一一默许,悉数宽纵。只在最受不住时收拢十指,无措地几近失控,摸到那些并不平滑的肌肤,想要抓挠宣泄的手又竭力隐忍,直至被莫雨紧紧抓住。
莫雨轻吻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青筋,唇上既红且湿,是种惊心动魄,让人不敢直视的艳丽。他不再高居云巅,似雪是冰,遥不可及,他如此虔诚亲吻着这只将他拉入红尘的手,也是他无数次不曾抓住的魇梦,心中惟有生死劫后的满足。
须弥榻原本规律的吱呀声猝然变大,穆玄英一时惊叫不及,想要蜷起的指尖已被一汪热泉包裹,湿滑的物什像条覆满青苔的蛇,滚烫却极尽温柔。他抽噎着想要收回手,脑中噼啪作响,囫囵中却听见莫雨有些含混的话语,轻笑着问他:“喜欢吗?”
穆玄英哽咽着,没有回答。
莫雨很有耐心,抬手扫下榻上所有东西,将几次意图爬走的他再次抵住。本不算十分拥挤的矮榻,穆玄英只被迫占了四之有一,柔韧的身躯折叠到了极致,根本无从逃离。
好热,穆玄英感觉快要融成一滩烧尽的蜡,一身血肉此刻尽数化为了碧波潭水,源源不断流出、荡漾。他求饶,字字破碎不成句,气息奄奄难连闻,莫雨却仍是没打算放过他。光影斑驳下,他视线不断摇晃,恍惚觉得莫雨被汗水浸湿的面容极尽昳丽,直让人挪不开眼,那些伤疤纵横交叠,随着用力的动作,却近乎算得上狰狞可怕。
就像披着一具艳丽皮囊的恶鬼,饿了千年万年,一朝遂愿,尽情享用瓮中自愿献祭的美味。
人间极致的美与极致的丑陋错落交叠,一如善恶同源,交织此间。
穆玄英不自禁向对方的心脏探去,掌下无比炽热的一颗,在与自己如出一辙地剧烈跳动。
但也就是这样一只天下独一无二的恶鬼,与他心意相通,与他骨肉相融。
“喜欢……”他眼角的红终于落了下来,复又小声补充道,“……哥哥。”
莫雨摩挲着他汗涔涔的脊背,将他捞起。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交换着气息,也交换着心跳。
早在很久以前,甚至连性命也曾交付于对方。
穆玄英筋疲力竭,仍是努力抬起下颌,探长颈项,轻轻吻在莫雨额间:“我喜欢你,哥哥。”
03
许是太过疲累,穆玄英这一觉睡了很久。饶是莫雨已收拾毕一切,再次把他抱起,仍是没能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合欢树下有个秋千架,是原本的主人家留下的东西,平日虽无人使用,莫雨却也不曾擅作主张拆除。他轻手慢脚,将怀中人安置在秋千椅上,又蹲下身,摸了摸对方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
有些人醒着闹腾,睡着了反倒乖巧;有的人醒着乖顺,睡着了,却要闹腾上好一番。穆玄英算是始终如一那挂,此刻睡着了,也只是沉沉枕着手臂,连个身也不曾翻过。
莫雨替他掖了下氅衣,目光沉沉。偶有合欢风吹而落,不及掉在穆玄英肩头,又被他抬手挡过。
记忆的实质是无数已成习惯的动作,他便又不自觉想起少年时那些无数躲雨檐下的日子。也不知就这样看了多久,脑海中诸般思绪翻涌,最后尽皆如归深海,再无影踪。
莫雨回到竹舍中,隔着小窗望去,绒花树下的穆玄英就似被他框在一方画卷中。于是他再次起笔,铺就一案新色。
风也不忍搅扰,渐渐小了,鸟儿们日暮归巢,簇拥着飞来。画眉同穆玄英格外亲近,落下探看,小小绒绒一团,依偎在穆玄英颈窝。
大概委实痒得不行,穆玄英抬手摸向颈边,终于睁开惺忪的眼。
他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小窗那头点色挥毫的莫雨,于是撑起酸软的半身,勉强坐了起来。秋千轻微晃动着,他一前一后踮脚、翘足,每次荡起的弧度更大了几分,老旧陈木吱呀呀地响,终于唤得莫雨抬头。
他没有说话,安静倚靠在藤绳上,如瀑的长发少见地披散,柔软垂在一旁。他弯起眉眼,是浓淡相宜的工笔,目光温暖清明。
如一个寻常日子里,不经意投来一眼,却教此间花月皆沉沦。
莫雨匆匆搁下笔墨起身披衣便要出去,推开门,忽不知穿堂晚风因何兴,竟将他来不及压住的画纸吹得向窗外飞去。飞舞的色彩与他伸出的手失之而过,旋即满室飞扬的纸张将他的视线牢牢掩盖,待得他翻身跳出窗外,倏尔晨光大兴,暮色竟已不再。
只有画眉逆风飞来,穿过满庭绮丽春光,极尽爱怜蹭蹭他的鬓边。
窗外,青衣小童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黑漆漆的药碗。见他这般苍白如鬼的模样,糯糯的声音不解又小心,迷茫而张皇,差点便要腿软伏地:“公子,昨日和今日份的药——都都都都是我们的错,疏漏了时辰!我这就去帮您找大夫!”
合欢树下,仍是陈旧褪色的秋千架,吱呀呀在风中荡起,撩开画纸一角,露出一片瑰丽天光。
那是一张等身的画卷,早已过裱。画中花鸟缱绻,枝头相依。
有芝兰秀影风华,坐在合欢掩映的树冠下,拨开一支浓艳,在空濛山色中,是种极浓烈的色彩与生命力在此间灼灼绽放。
“不必了。”莫雨垂眸,抬手将药一饮而尽。
小童见状,轻抚胸口,如蒙大赦,捧着空碗飞速逃离。
小院再次沉寂下来,鸟儿四散山中,只留下一只伯奇,一只画眉,一左一右落在他肩头。陪他将画卷收好,回到竹舍中。
他屈指,伯奇便得意会,轻盈地跳了上来:“我尚有一愿未遂,烦劳你辛苦一遭。”
他在山中待了不知多少个日月,从未像此刻一般,心头如燃一丛火树,千山万水,也势要行这迢迢。
伯奇歪着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尖喙点上他的眉间。如得点睛之笔,雀鸟漆黑的眼中多了几分曜石深邃,扑扇着翅膀,向窗外飞去。
晨光得许,照亮四壁高悬的画卷,四十八幅构成一张连壁纵横的山河长卷,峰峦巍峨,绵延千里,过雪线后的密林中,琉璃清溪潺潺逶迤,可见栩栩飞鸟振翅比翼。
仰见金乌,俯看万灵。众生与天地,尽濡其色,绘入浮生笔墨里。
唯案上静静铺开惊鸿一卷,盈盈笑面画中仙,一如佳期梦,一眼似经年。
独在四时外,不曾落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