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手臂比起十数年后略显单薄,却有着千钧不可敌其一的坚牢力量。
没有明灯照夜,强敌环伺下,全凭黑狼的本能穿梭洞窟之中,堪称掷出身家性命的疯狂豪赌。
但有莫雨在,穆玄英便觉得甚是心安。
他们不知在黑暗中疾驰了多久,直至黯淡光明出现在眼前不远,终有了些逃出生天的安心感。
可不过片刻,这心便随着愈发缩小的光明又悬了起来。
穆玄英道:“是蛛丝,它在合拢!”
莫雨眸光更锐,手中反持匕首,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命令道:“冲不过去,就撕碎它!”
黑狼高嗥,一口獠牙垂涎,几乎快成一道墨色闪电,挟惊雷自九天劈落。
穆玄英的心跳快到了极点,眼见就在蛛丝即将合拢成网的瞬间,黯淡的月光终是破开无边的黑暗,照亮了亡命之徒的眼睫。
穆玄英喃喃道:“出来了……”
莫雨却蹙眉翻身下地,朝外面出现的守卫道:“为何无人报信?!”
“不要责怪他们。”穆玄英也跳下来,回忆着萧云星先前所言,道,“这是个难缠家伙,恐已有任意穿梭来去的能力,更何况……”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我们已经被她标记了。”
“她是顺着这个标记找来的。”
“公子真是个聪明人,奴家最喜欢聪明人了。”女声如撕裂开来的布帛,时而在东边响起,时而在西边落下,最终缝合成整段云霓织锦,缓缓自天上而落。冷月凄清,便似张巨大的蛛网,空洞无情地在她身后织结。蛛母横斜其间,笑道:“公子呢?喜欢奴家送的礼物么?”
不待穆玄英开口,莫雨已道:“强买强卖的货色罢了,竟也问这种问题?”
蛛母:“……”
她眯了眯眼,警告道:“小子,不要找死。”
见她不再笑了,莫雨反倒弯了唇角:“我纵然寻死,你又能找哪门子‘活’?”
蛛母面色渐狞,两颗暴突的异色眼球飞速转动,身侧布料紧跟着隆起,爆开一对巨大的附肢。
穆玄英已好久不见莫雨口头攻击如此强劲的时候,便是面临这般罕见的恐怖场景,亦不免笑出声来。莫雨却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眼下她重心在我,你先走,朝北去,与姓萧的小子回合。”
穆玄英刚扬起的唇角又飞快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莫雨在穆玄英手中塞入一物,手指根根松开,继而朝对方猛地一推。他的动作如此坚定,不容抗拒,语气却难得柔和:“去吧。”
猎猎的风包裹住了穆玄英,刹那间天旋地转,少年莫雨的身影便与蛛母气急败坏的声音一并远去。
他猝不及防被推下山崖,坠落,坠落,直至跌入一片茂密的狼毛中。黑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待命于此,就像它的主人,总是在众人无知无觉间已做好一切筹谋。
几乎是他落下的瞬间,黑狼便开始发足狂奔,将惨淡的月和注定血腥的战场远远甩离。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过似曾相识的画面。
那时他纵身一跃,把惊惶留给了少年的莫雨。而今仍是他从山崖落下,却是少年的莫雨横隔岁月,将梦魇掷来回敬自己。
不,不。穆玄英头晕目眩,只觉得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你在说什么?你在做什么?
回去,回去!
黑狼却载着他越奔越远。
视线中已经可见幽明录的光芒,一旁是早已清醒过来的萧云星,看清来人的身影,苍白的脸上带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赶忙伸出手来。
穆玄英冲他摇摇头,蓝衫在风中如漾起的漩,溅起一捧,任他伸出手也抓不真切。
萧云星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从飞速奔跑的狼背上翻身摔落,饶是魂魄不同本体,他仍是几乎听见了骨骼裂开的声音。
可穆玄英踉跄着站起,还是拼了命朝来路奔去。
“你在看什么?”
蛛母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雨收回视线,笑道:“横竖不是你这丑八怪,有什么好问的。”
蛛母怒极反笑:“不必看了,我自会让你们一并留在此处……一个也休想跑掉。”
短刃在指尖旋出朵极小却缭目无双的银花,莫雨道:“只怕你未见有如此本事。”
附肢长鞭般在地上重重一拍,似灌足滔天怒火再次举起横挥,竟被一双不知从哪冒出的板斧牢牢架住。
亡灵首领自喉中发出声勃然怒吼,双臂虬张肌肉贲起,一对斧头左右交置用力,浑一股将附肢绞成碎片的架势。莫雨终也不再笑了,露出些许几同狩猎的神情来。利刃锋芒下是无数披甲执锐的恶谷亡灵,如压城黑云倾盆暴雨,撕开虚假的无声。
蛛母庞大的身躯不动如山,殷红衣摆却好似绽开的妖芍,密密麻麻的细小蜘蛛更胜万马千军,从她裙下倾巢而出。
短暂的对峙后,两军相接,再无可避。
蛛群簇拥着蛛母,在那浓艳外集成不可干涸的黑色潮水,亡灵围杀于后,在黑潮之外缀上分外浑浊的浪花。
这些亡灵多是粗鲁汉子,上阵杀敌是柄无往不利的凶器,对付起如此滑不溜手的小东西,却久见绌态,力不从心。
亡灵首领瞧出问题所在,不及开口,莫雨已道:“无妨,拖延时间即可。”
幼蛛数量庞大以极,无孔不入,嗅到生魂气息,更胜闻到血腥的野兽。但待得靠近莫雨,却又陷入某种混沌迷茫,直至被生生踩成碎片。
始终坐壁上观的蛛母饶有兴味道:“有些意思。”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莫雨便感觉腰上一紧,他已许多年不曾感受到过这般压倒性的力量,一挟一拽间整个人被红袖牵扯,朝蛛母的方向径直飞了过去。
武卫们见状冲上,又被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猩红长袖当胸洞穿,化成张张雪白剪纸。
蛛母意兴更甚:“哦?竟也不是真的亡魂?”
“轮回珠,让人讨厌的味道……”她尚有一对人类手足,轻嗅来人气息间摩挲上少年人的脸庞,“细瞧瞧,也是个俊俏面孔。”
莫雨被裹得如同个巨大的茧,唯在她靠来时颇为嫌恶地躲开,神色晦暗不明。
“哦呀,好倔的小子。”蛛母纤长的指甲划过他抿紧的唇角,眼底一瞬间淌过种张惶的痛苦,随后被浓烈的恶意填满,“你杀了我这样多的孩儿,我要将你漂亮的面皮裁下来,缝在我的裙摆上,让你哭便哭,教你笑便笑。”
“不不不。”她又嘻嘻笑道,“还是折了你的手脚,用蛛丝缠进你的经脉,从此我牵一下,你动一下,是不是更有趣?”
“有趣。”冷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真是太有趣了。”
与此同时,一柄长剑猝不及防自后杀出,顷刻将她捅了个对穿。对方悄默无声,出手却快准决然,疾电速度下,伤口甚至未曾流下一滴血来。
蛛母惊异下一颗头竟骨碌碌向后转了个半圆,刺目的光芒却让她闭眼尖叫起来。
裂帛声骤然响起,匕首迎光逆上,看似织缕裁红的蛛丝毫无还手之力,同样抽搐着被剖开碎尽。
莫雨简单活动了下被禁锢片刻的手脚,继而如一只雪豹迅猛扑上,一刀将蛛母不正常扭动的头颅整个割下。
眼前光芒一时大盛,他横隔着蛛母的身躯,看见穆玄英缓缓抽出君子剑。
眼前去而复返的穆玄英让莫雨一时有些怔然。
许是怕自己疼痛之下握不牢手中剑,他取下了发带,将佩剑与右手死死捆在一处。此刻披散下的长发遮住半张面容,余下的半张隐匿在光芒之下,苍白混着飞溅出的血色,反倒有了些凶祟模样。
萧云星在后,左悬幽明录,右驱北斗星,手中魂灯贴满符纸,力图将光催至最大。他整个人基本已经淹没在足可瞎人双目的光芒中,胧月凄惨,在这兴之极致的羲和盛耀中彻底败退,蛛群仓惶逃至蛛母破碎的裙摆下,脱身不及者很快如灼烈焰,化作焦土。
“杀不了她的。”萧云星招呼道,“三十六计走为上啊将军!”
穆玄英一把拉住莫雨的胳膊:“不必恋战,走!”
莫雨任他拉着,骑上狼背,却倏忽想起什么似地扭过身。
萧云星以为他落下了什么东西,忙道:“怎么了?”
谁知少年手中却飞出一物,直直奔着蛛母正快速修补的身躯而去,顷刻爆开一团浓烈血雾。萧云星定睛一看,蛛母一对人类手臂已被不知何时掰断的附肢生生削下。
他望向莫雨,近乎骇然。
少年张开唇齿,露出无形的獠牙:“究竟是谁折谁的手脚,你说呢?”
蛛群潮涨般来,又如潮退溃散。几人很快便将蛛母残躯远远甩在身后,复行十里,勉得一息。
穆玄英一路紧紧拉着莫雨,此刻却松开手,径直朝前走去。
莫雨反手将眼前人拉住,只觉穆玄英紧绷无比,似在歇力压抑什么。甫一被人触碰,又重重拂了记衣袖。
任他睚眦必报,凭他嘴利牙尖,此刻也多少有些无言了。
莫雨被甩开一截,遥遥道:“毛毛。”
萧云星听见这无以复加的亲密口吻,生生止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步伐,转而捂着耳朵尖叫跑开。
穆玄英没回头,纵然胸中怒火滔天,仍像是生怕自己多回头看一眼都会不自禁心软,只远远朝莫雨抛去一物。
漆黑的珠子精准无误砸进莫雨怀中,正是先前慌乱中他塞给穆玄英的定魂珠。
他捏着那颗珠子,眼底有淡淡笑意忽闪而过,口中却溢出声隐忍至极的闷哼。
穆玄英耳朵一动,果然急急回过身来,见莫雨无事发生地站在原地,先是怒意更盛,又在视线落到对方血迹斑驳的手上时溃不成军。
他三步并作一步跑了过去,低头刚想牵起对方的手一探究竟,嘴里却被猝不及防塞了一颗充满腥甜的珠子。
他含着珠子,愕然间抬首,眼前人已捧着他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少年莫雨的嘴唇,尽管淬得出那么多睚眦必报伤人以极的话语,本应如刀锋般锐利,吻住了,却是这样柔软得不可思议。
少年吻着他也望着他。分明春和应温柔,他却犹如身陷一个巨大的漩涡,又或是身处一张比蛛丝更密的网下,一开始就没有挣扎逃离的可能。
莫雨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微微仰起头,又重重捏上柔软的颈项,直至确定他将口中珠子仓促吞下。
就像无数次拿捏住他,也将命交给他。
被迫吞下的定魂珠在体内山呼海啸似地张扬着自己的存在,快要让穆玄英分不清频急的心跳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这一汪沸腾的水终也随着一吻末了温驯下来,他摸摸心口,好像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
“要恨就恨吧,就当是我在报复紫源山上那个一意孤行的傻瓜。”两人额鬓相抵,森寒之地,死生关头,却几多缱绻脉脉。莫雨将指上鲜血擦在他唇角,“只要能让你活着出去,多恨我都无所谓。”
生魂离体,他已许久尝不出什么滋味,却仍能从至亲的血液中品出一丝腥甜。穆玄英最后的怒意也随之消散,他拉下莫雨的手,细细查看对方的手掌,其上伤痕密密细深,应是徒手折断蛛母附肢所就。
他拉着莫雨坐下,毫不犹豫地撕开衣摆,想要为对方包扎一番。莫雨却阻止道:“不必,我的时间快到了。”
似在呼应他的话语,幽明录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
穆玄英动作一顿,还是继续为他包扎,口中却道:“不要再回来了,雨哥。”
眼下时间有限,他挑拣重点,三言两语道清与蛛母那点前事恩怨,末了郑重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出去。”
他望着莫雨:“有你给的保命符,九幽之下无我归处。”
莫雨没有应答,一双手细细抚过他脸颊与胸前的伤痕,最终停留在他腕间那串铜钱。
都说身外物,活不带来,死不带去。
生时披锦纵马,坐拥人间大好风光,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存在。而今魂赴幽冥,榨尽光阴,别无长物,它却仍如此默默跟在身旁。
唯以情切与死生相抗。
良久,莫雨开口:“哥哥会找到办法的。”
如此宽慰的口吻,就同儿时每次闯下祸事,他拍着胸膛信誓旦旦打下的包票。
他曲指,再次朝穆玄英额间轻轻一弹,又叹息着用指腹揉去那一抹几乎不存在的红痕。
穆玄英感受着额上触感渐轻渐散,连同熟悉的气息消失在眼前。他的身躯不再紧绷,脸颊轻轻贴在莫雨方才坐过的石头上,如同过往亲昵枕在对方膝头。
他似乎仍是为未卜前途迷茫的,又似乎在这令人留恋的动作中获得了些许温柔而浑厚的力量。
他终于小声嗯了一声。
08
莫雨睁开眼时,窗外夜色已深。
手足仍是有些发木,却已不再是少年人的模样。他抬起手下意识挡了挡明亮的烛火,掌心平整干净,没有血迹,也没了另一人额发柔软的触感。
“莫少爷醒了?”女子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大事可都办妥了?”
同样一声少爷,有人喊得毕恭毕敬,有人喊得阴阳怪气。
莫雨走出屋子,发现白某劈了他的紫檀木案做柴,正架着一只倒霉催的豺狗烧烤。那豺狗大抵被烤得已有些时辰,此刻油光发亮,十分诱人。
他不请自来,又径自坐下,毫不客气撕下一块腿肉塞进口中。
待得全部咽下,他道:“有什么办法杀了她?”
白某果断道:“不可能,别想了,放弃吧。”
莫雨冷漠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白某未置可否,自顾自烤肉。
莫雨道:“那小废物应是你的同门,或是什么徒子徒孙也未可知。”
女子幕篱下的面庞看不出神情,只道:“生死有天命,管不了,也不想管。”
莫雨不紧不慢又撕下一块肉来:“你脚下正是最不信天命的所在。天不予刑,我为干戚,有何不可?”
夜风徐来,将密密轻纱扬开一角,似她心有所动。良久后,女子淡漠道:“狭隙如暗阵,鬼蜮主人之于彼间,好比阵眼一般的存在。阵眼维系大阵,大阵给养阵眼,彼此相生,维系百年。”
莫雨蹙眉:“那便唯有从破阵入了。”
他又将一片肉填入口中,食不知味,却仍竭力咽下。大战即见,须得留存全部的力量。莫雨默不作声半晌,忽又道:“大阵要给养阵眼,能量又何所出?”
不知是否错觉,听他问出这句,这一直冷言的女子竟似是笑了。
“不错。”她道,“四方之内,自有镇石。”
莫雨点点头,却不再继续问了,反而道:“烤得不错。”
白某:“……”
“别吃了,你还没完了。”她一巴掌扇走莫雨准备再顺一块的手,“你就不追问一下镇石的下落吗?”
莫雨嗤道:“你一步步诱我想到此处,横竖都是要告诉我的。既然你我此番所求甚同,不妨敞亮说话,不必如此弯弯绕绕。”
白某此人,身世不详,阴晴不定,喜憎成谜,不比寻常恶谷中人,极难拿捏。但做君子晓人情礼义,自是不如与谋者同筹共利。他自苏醒不过三言两语彼此试探,已窥得关窍,一番盘算。
虽不知此人来谷中所图,但既要留下,便已是他永坐上风最大的凭依。
女子闻言,果真也爽快道:“好,我可以帮你。只是此事凶险,我亦得要些酬劳。”
事出反常必有情况,非是小情即作大妖。
莫雨见她比出五根手指,眼也不眨地道:“可以。”
女子道:“五两银子,概不赊账。”
人命关天,金银却不等偿。恐怕也唯有此人做得出这种荒唐至极的买卖。
莫雨:“……你若能助我解决此事,我即刻差人封五万两至你居所。”
“此为我所卜天运之数,若非如此,皆失缘福,无需那许多。”
女子第一次将幕篱撩开,白纱下,露出张似笑非笑的莫测面孔:“你既已应允,成交。”
两个各怀目的的人短暂结盟,莫雨唤来莫蓉蓉前去寻找失踪二人的肉身下落,自己依照幽明录指引,星夜动身前去寻找白某勘得的地脉异象所在。
他先是赶赴酒池峡,在一众侍女惺忪睡眼中跃入池中,又在众人瞠目下从池底拖出一具艳丽女尸。
前圣女睡眠极浅,又深笃良好的睡眠滋容养颜,闻声提刀跣足骂骂咧咧而来:“衰仔,大半夜发癫整什么死出……”
莫雨头也不抬:“又换相好的了?听着像从岭南来的。”
“和你有什么相干!”米丽古丽看他湿漉漉从水中爬出来,活像只水鬼,刚要出言嘲讽,发现自己也披头散发形如夜叉,只得悻悻作罢,“滚回去梦游,老娘这里夜不待客。”
莫雨充耳不闻,打了记响指招呼幽明录上前,幽微灯光忽闪忽闪,亮了几分,投照在艳女如同沉睡般娴静的面庞上,却并未将她衬得更加楚楚可怜。
众人不明就里上前围观,只见灯下那女尸七窍流出混浊的水液,玉容顷刻收缩干瘪,神色狰狞。一时间惊叫四起,更甚有胆子小的已直接昏厥了过去,偏莫雨犹不住手,如同真正的活阎王般朝女尸隆起的腹部狠狠一按。
女尸腾地坐起,口中喷出小股黑色水流。
“什么东西!”那水流竟是活物,米丽古丽退避不及,只得一刀碾死一片,“哪来的蜘蛛?!”
莫雨观察了片刻,见这细小蜘蛛与先前所见无异,几近见光而死,方可确定下来,这女子便是白某推算出的镇石之一。
目标已然分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避水符纸,两指捏紧,一把送入女尸大张的口中。火焰自洞洞黑口中轰然而出,干瘪的身躯不知从哪里发出细密尖锐的哀叫,随着震颤愈发大声,直至人耳所能承受的极点,戛然而止。
一切消失,仅余满地焦灰。
这些阴秽之物寄身乱坟荒岗,非燃犀相照难辨真身,经年日久,蚕食一隅,直至阳衰阴盛,自是蛛母极好不过的养料。
共生同理,切断这些给养,便可让蛛母虚弱上几分。
米丽古丽久等不到解惑,又见他提灯上马欲走,赶忙横刀拦住:“站住,你小子到底干嘛来了?”
莫雨浑身湿透,草草披上件大氅,几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倏尔浮出一抹淡淡笑意来,却是几分作恶味道:“与其拦着我,不妨先关心下自己?猜猜这些好东西今夜会不会爬上你的枕榻?”
不等前圣女怒而骂人,马蹄扬尘,顷刻已载着一人一灯不见影踪。
他先后又至尚兽苑与毒皇院,前脚掘了兽王爱宠旧坟挫骨扬灰,后脚将肖药儿顶顶宝贝的那只百岁蓝蜈一脚踩了个稀巴烂,气得老头险些一命归西,提棍怒追二里地。
如此一夜,凭一己之力搅得恶人谷灯火通明鸡飞狗跳,唯有烈风集得幸天高皇帝远,不曾被一番骚扰搅了清眠。
浓夜雾浊,不见屋舍,点点灯烛便如江枫渔火。却也不知怎的,做完这一切,倒果真觉得视野清明,连令人极为不适的雾气也散去了些许。
原本瘴气丛生的沼泽而今已清晰可见,莫雨遮住口鼻,向最后、也是浑浊气息最盛之地进发。
那是沼泽边缘向地而开的巨大洞穴,苔藓混着不知名的植物肆意生长,每前进一步都极为困难。凭野兽般的生存直觉,莫雨燃起火折,不过稍加靠近,植物繁茂叶片下便传来窸窸窣窣避之唯恐不及的声音。他两指飞快一捏,夹住只反应迟缓的幼蛛,端详片刻,面无表情将其捻得粉碎,步履不停,向深处前进。
前路愈深愈暗,手中火焰却越来越小,直至肺部已有了灼烧的感觉,视线中终于出现一抹亮色。
地穴深处,有月色凿壁漏入,借这一线幽光,终于能将眼前景象看得分明。偌大穴中蛛网遍结,早已干枯成壳的蛛群围绕着正中两个巨茧,一个洁白如新,尚未织完;一个已在年岁中显得支离破碎。
月华倾盏,无声投于方寸,他的视线剥开四下惨白蛛丝,死死落在光阴分界的正中。
是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手,在铺天盖地的黑与白里,露出小半截不甚分明的红。
满腔血液涌上双目,纵料到前路恐是天罗地网,莫雨亦毫不犹豫冲了过去。
削铁如泥的匕首对付区区蛛丝自是不在话下,莫雨三下五除二剖开巨大的白茧,将昏沉不醒的穆玄英拉了出来。青年双目紧闭,周身绵软,面上带了些不自然的红,莫雨抱他入怀,只觉得这身躯滚烫非常,可一探脉搏,又不似风寒之象。
虽急于带人离开,莫雨却也知晓眼下尚有更重要之事未了。他把穆玄英好生安顿在一旁,细细掖上自己的大氅,走到另一处巨茧前,手起刀落,便将这脆弱屏障彻底打碎。
噗通一声,是躯体落地的沉闷声响。
那人穿着恶谷弟子的服制,凌乱的长发覆面,只露出一条形状秀丽的眉与眉梢殷红小痣。
莫雨蹙眉,翻过她紧攥魂灯的手搭腕把脉,惊讶发现竟不是具尸体。
是活的镇石。尽管气息已然极尽微弱。
弦月余光将他半张脸照得苍白如纸,黑暗中的另一半却神色晦涩。他忽深吸了口气,眸中方因失而复得暖上的温度渐失,半身随着匕首逼近对方颈脉的动作完全浸入黑夜中。
下一瞬,一柄长剑却破空杀来,铮地将他手中匕首弹开。
莫雨旋身一跃高台,瞬间远离蛛茧,随意捏了捏有些被震麻的虎口:“小贼,敢现身否?”
却是安放穆玄英的方向传出了青年清亮的声音:“藏剑山庄,叶镜池。”
见对方已架起穆玄英,似是准备离去,莫雨从高台上纵身跃下,捡起方才袭来的剑,淡淡道:“把人放下。”
叶镜池本是赴先前所约而来寻找下落不明的穆玄英与萧云星,却不料恶人谷一夜灯火通明,热闹得紧,只得先从这最为隐蔽之处下手。竟也就是如此刚刚好,撞上了莫雨将人挖出。
他倒是大可带着穆玄英悄默无声撤走,但既目睹莫雨意欲行凶,却又是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的了。
“他是我浩气盟中人,你却要我将他交给你?”叶镜池皱眉,“少谷主说这话,未免有些好笑了。”
夜驰百里,未将湿透的衣袂干尽。莫雨一撩额前遮眼湿发,失温的眼望来,仍是平静道:“最后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眼见是无法全身而退了,叶镜池索性将穆玄英放在一旁,将背后重剑解下,抬手插于身侧。
剑锋掷地作洪钟鸣,他同时揖礼:“请赐教。”
“好个君子之风。”莫雨拭着手中剑,指节凝气作刃,顷刻剑身碎作三截,反手冲叶镜池挥去。
叶镜池未见迟疑,轻喝间剑散虹霞,如盾如壁,断剑或被挡下,或被搅如碎渣。这本就是他随手捡来之物,浑不能与叶家当世无双的冶锻之术相抗一二。
只是当他颇为轻松地接下这一招后,却发现莫雨不知何时突然消失在了视线中。
“可惜了。”黑暗中传来意味不明的轻笑,“我却不是什么君子。”
昏黑地穴中,声音的主人形同鬼魅,下一秒便横刃扑杀至颈边。
叶镜池勉力一接再接,却发现莫雨仗着手中断刃轻便,动作快极,偏要贴身搏命,招招杀意分明,不给丝毫喘息的空间。
再看那刀锋上映出的眉眼,哪里是平静无波,分明已是疯得不能再疯。
冷汗爬上叶镜池额间、脊背,他有种被凶祟恶鬼缠身的强烈之感,但终是不甘引颈待戮,手背青筋暴起,竭周身之全力将长剑锋芒铺出一丈,复起倒劈华山之势,挥出一道足以开天辟地的耀目流光。
莫雨终于不再近身,跳至三尺开外,蹙眉望向头顶。
叶镜池得以喘息片刻,却忽被从上掉落的碎石砸了脸。尚不待他疑惑,头顶石块轰然坍塌,几乎是同时间,视线中莫雨从本最安全的所在忽地飞奔而来,与他错肩一扑,将穆玄英密密护在身下。
叶镜池正要举剑的手一滞,下一瞬却是反手划出一记圆弧,击飞了两人头顶落下的碎石。
四面八方的坍塌仍在继续,陆陆续续有些砖瓦榻椅伴随着哀嚎落下,待完全平稳下来,方才从废墟中冒出十几个满头官司的脑袋。
叶镜池转身去看穆玄英的情况,却见莫雨早已头也不回地扛着人离开老远。
叶镜池:“……”
莫雨步履飞快,脑中却很冷静。
他在地穴中探查许久,方向几近模糊,浑没在意又到了他人地界。
坍塌废墟之中传来不灭烟的尖叫,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我他妈的咳咳咳咳——老子看到你了——姓莫的兔崽子!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