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想不到,这颗珠子竟在你手里。”
白衣女子细细端详着手中漆黑的珠子,道:“但有它也是无用,放弃吧。”
莫雨道:“原因?”
“你以为,所谓入死出生是如何简单之事?阴阳天道所分,违者必遭天谴。”女子道,“那传闻中皇帝如此思念杨妃,觅尽天下方士,也不曾自己生魂相寻。帝心如渊,你以为是何意?”
“人有人间,鬼有鬼界。狭隙非尔等随意出入之地,我不会同往,而你去了,必死无疑。”
莫雨呷了口茶,淡淡道:“我只想去找一个人,弄清楚件事,无所谓你同不同往。你若不愿,我自去问旁人,想来谷中能者辈出,除却骗子神棍,总能觅到个有真本事的。”
见白某起身便要走,他又不紧不慢道:“但此事罢了,你也不必在这恶人谷中了。”
“听闻你来此不过为卜算一卦,想来这许多年,也早该卜到了。”
白某步子一顿:“……”
女子幕篱下的五官隐隐抽了几下,许久,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珠子。
“拿去。”白某冷冷道,“将此物含在口中,可送你半魂离体,不必咽下,不可吐出。”
“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幽明录会助你去寻定魂珠上生魂的气息。时辰到了,我会将珠子取出,届时游离魂魄自然归体。”
莫雨接过,掌心一黑一白两枚珠子并于一处。他道:“定魂珠有两枚?”
白某道:“黑为定魂,归魂入体;白为轮回,离魂入冥。归去,来兮,凭此穿梭阴阳。”
纵然使了些胁迫手段,到底心愿得遂,莫雨难得道:“多谢。”
他将白珠含在口中,背靠墙壁坐定于席间,看着白某在案炉中点燃一炷香,腾烟袅袅,盘旋而散。
“狭隙光阴与人世不同,你此前去,也未必便能找到那人,仔细别折在那里。”女子道,“汝求死不足惜,休要坏我大事。”
莫雨未置可否,阖目以待。
魂魄离体的感觉很是玄妙,仿佛身体的另一半正跋山涉水,不知行道,而一半早已坠落深海,陷入长眠。
待得睁开眼,天地翻覆,已不复人间。
恶人谷终年阴盛,薄土之下不知多少枯骨无名,他早已做好准备来到一个百鬼夜行光怪陆离之地。可真正坠入这生与死的罅隙,却觉得也不过寻常。
或许寻常便已是无间。
莫雨走了几步,只觉得自己身量似乎小了一些,许是半魂的缘故,连同幻化出的躯体也恢复到了少年身形。
明灯游悬在头顶,长夜中皎如人间满月,将少年浓墨眉目照得明晰。幽明录垂链须长,牵来一匹失群孤狼,很是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
这匹狼缺了只眼睛,四蹄抱雪,用仅剩的一只眼望向他。
莫雨也是一怔,想要伸手触碰,却险些被对方反咬一口,倒笑道:“果然是你这畜生。”
方才一出仿佛只是习以为常的招呼,黑狼一口未成,也不再有袭击动作,便如生前那般向主人俯下身去。
他骑上黑狼,提灯在夜色中穿行。
往来游魂倏尔过眼,见他如阴差徐行,纵然嗅得一缕未被幽明录掩盖的生魂气息,却仍避之唯恐不及。
莫雨一路行来,如履大道,直至行过咒血河,终看到一群不一样的魂魄。
那一众灰头土脸的武卫魂魄穿着式样陈旧的甲胄,没有一张他所见过的面孔,对方却似能感应到他的身份,未见避退,反而行礼。
他从为首之人口中得知,内谷确有人擅闯其中,如是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前进,在外将宝库团团围住。
不多时,里面果真走出两人。
莫雨顷刻间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搁置在狼背上的手指骤然攥紧,怀中拾到的旧币似有了滚烫的热度,熨在胸口,几乎扎进心房。
他觉得自己有太多话想问穆玄英,为何落入此间?何以如此相见?
但当对方冲开人群来到自己面前,两两相望,却唯有沉默。
因他在穆玄英惶然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狼背上的少年摆了摆手,亡灵潮退,明灯引客,呼唤着迷途的魂灵。
穆玄英便如此步步靠近,直到冰凉的手抓住莫雨同样冰冷的手腕。
莫雨看见他的剑芒,心道:擒贼先擒王吗?倒是长进。
可下一秒,穆玄英却将他从狼背上扯下,带着他没命地朝亡灵群外奔去。
莫雨:“……”
众亡灵一懵,连带着幽明录也在原地无措地转了两圈,方才回过神来朝两人离开的方向飞去。
身后远远近近缀着一串乱七八糟的东西,穆玄英步履更快,几乎跑出火来,却始终死死攥着莫雨的手,不敢松开哪怕一根手指。
莫雨看着对方的手,比现在的自己大上了些许,纵然腕带已散,露出一截红绳来,却仍是完好的,如是一口气终落回胸膛来。
人便是如此,待得一颗心放下,又要生出些许劣性来。
他被穆玄英一路扯着跑,渐生兴味,亦好奇对方要将自己带到何处去。他背手一记响指,教身后穷追不舍的亡魂纷纷停了步子。
渐渐,天地间好似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狂奔不止的身影。
从昔年稻野,到阴阳界隙。光阴错置,唯不变这紧握的手。
不知跑了多久,久到几乎觉得已经快要出恶人谷的地界,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穆玄英匀了半晌气息,开口还是有些语无伦次:“小雨,你……我……我其实是……”
现在的莫雨不过十五六的年纪,脑中只有那个同是破衣烂衫的流浪儿,如何认得如此锦衣星目的俊俏儿郎?
莫雨敛了神色,漠然望着他。
“果然不认识啊……”穆玄英一拍额头,呻吟道,“总之,我不是什么坏人,真的!”
他有太多解释的话想说,思来想去,却还是问了自己此刻最想问的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正纠结对峙,不远处忽然传来吭哧吭哧的动静。
萧云星不知从哪搞来头野猪,边气喘吁吁赶来边道:“救命啊将军!这破狗这破灯怎么回事!”
穆玄英朝他身后望去,一匹狼并一盏灯正一上一下紧紧缀在他身后,忙道:“狼便也罢了,这灯我怎么帮你啊!”
萧云星不敢停下,又围着他俩绕圈子:“让你边上那个帮帮忙啊!”
穆玄英赶忙又看莫雨:“好小雨,让它们俩先停下,成不?”
半道杀出个不速之客,莫雨只觉得还不如让狼直接撞飞得了。他冷冷看着手忙脚乱的萧云星,不作声。
眼见同僚被撵得直要上树,穆玄英确认四下再无旁人,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朝少年脸颊飞快轻啄了一记。
莫雨:“……”
萧云星自顾不暇,自是错过了这极为精彩的一幕,也不知自家将军究竟做了何事,总之那要命的狼和要命的灯总算在少年的示意下停止了疯狂的攻击,乖乖回到了少年身边。
萧云星仍是不敢靠得太近,还想招呼穆玄英也过来:“哥,你过来点,过来说话。”
穆玄英道:“啊?等等,我现在有点……”
萧云星一看,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狼已经彻底变成了狗,在穆玄英脚下摇着尾巴来回穿梭,时而翻起肚皮,似是在竭力邀请摸摸。
穆玄英被缠得无法,只得给面子地揉了揉那柔软肚皮:“好乖,好乖。”
萧云星心道人和人的差别未免太大:“……”
萧云星狐疑道:“这家伙到底什么人?你问都不问就抓着他跑?那些阴魂可都听他的号令啊!”
少年莫雨的模样,以萧云星的年纪肯定是没见过的。穆玄英只觉得不好直接暴露莫雨身份,只含糊道:“是我一位知交好友。”
不知道是否错觉,萧云星好像听见这古怪少年不阴不阳地嗤笑了一声。
“真的吗?你还有杀气这么重的好友?”他更加怀疑,“将军可要留个心眼,保不齐跟那女怪一样,不过是用皮囊迷惑你来的。”
“你我皆是猝然逢变,又何曾给外面留下过什么标记?他又是如何找到你的?”
“况且。”萧云星话锋一转,“眼下你我自顾不暇,你又要如何安置他?放弃吧,虽是游魇之魂,终究是在自己的地盘,比起他,我们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穆玄英顿住,目光转向身旁的少年,对方面上仍是冷漠,并不言语。他这才意识到,自方才相遇,直至现在,莫雨始终未发一言。
萧云星见穆玄英良久不言,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些成效,正要再接再厉,却见那少年抬起手臂,屈指在穆玄英额头轻轻弹了一记。
穆玄英摸摸额头,愣住了:“……”
这小动作乃是他与莫雨小时候就有的习惯,便是披着再几可乱真皮囊的魑魅魍魉也无从得知,无法复刻的了。
少年弹了这么一记,一直冷淡的眸中似忽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浮光掠影,再无踪迹。
萧云星不明白这动作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穆玄英才有些黯淡下去的目光又噌地亮了起来,倒比先前更加明亮生气。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自己好像分外多余,干脆闭上嘴对树面壁。
见碍事的人自觉回避,莫雨终于开口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跟我来。”
萧云星背身一跳,惊讶道:“你会说话?!”
莫雨率先骑上狼背,冲穆玄英伸出手来,淡淡道:“我不喜欢同傻子说话。”
萧云星:“……”
穆玄英一时哭笑不得,但见莫雨望来的眼神,心中却被一种坚毅安宁填满,不自禁柔下了眉目,递过手去。
却是先在对方摊开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字:
哥。
莫雨挑眉,仿佛为了报复先前被从狼背上扯下来的仇,单臂发力,将本就意志不坚的穆玄英提了上来。
他少年时已是难得的健壮高挑,而今穆玄英也不见得比他高出多少,被他从后一揽,轻而易举便成了耳鬓交缠的模样。
莫雨低声道:“怎么不叫小雨了?继续?刚才胆子不是很大吗?”
虽然彼此皆是魂体,不复肉身感知,穆玄英却似乎仍能感受到耳畔拂过湿润温热的气息,如轻羽搔于耳廓。
他往日因口舌吃了不少苦头,此刻也选择顾左右而言他:“兄长怎在此处?”
莫雨不说话,只在他掌心也放下一物。
穆玄英低头,发现是那枚自自己腕间遗落的铜币。
萧云星曾道,凡此沟通阴阳之物,别于身外,几近有灵,常今日缘见,来日即再无影踪,非天时所定或应缘之人不可掌控。
这铜币自少年莫雨所集,亲手为他悬系,以作生辰期许,这些年来多少死生当口,命悬一线,也不曾离身。如此得他生息给养,或也确实已认主人。
眼下他遭逢危难,铜币尽全护主之能,又是这般代他将消息传递给了最是亲近的家人。
穆玄英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铜币,一时默默,开口却道:“魂魄离体并非易事,你来找我,定吃了不少苦头。”
本以为莫雨会如常反驳,岂料对方反倒颔首:“比起那天子,确实苦些。”
穆玄英道:“我竟成杨妃了么?”
两人心有灵犀,不免相视一眼,笑了起来。
萧云星看着方才还在以一敌百的我方将军,先是分外自然地被敌方不知什么来头的小子牵上狼背,两人一骑同行,时而一番私语,时而会心一笑,如此阴幽之地竟莫名多了几分人情暖意。
只余自己餐风食土驱着野猪在后突突追赶,一时恍惚,不知道自己和幽明录究竟哪个更亮些。
好在这尴尬并未持续多久,几人兜兜转转来到个山洞外,黑狼终于停下了步伐。
莫雨先一步跳下狼背,习惯使然又想去牵穆玄英。
“其实我一早便认出来了。”岂料穆玄英一跃而下,小声窃笑道,“会这么看着我的,肯定不是小雨。”
不待莫雨反应过来,他又转身去招呼萧云星:“来这里!”
萧云星一看他这副好似被灌了迷魂汤的样子,仿佛就算是被这少年卖了八两银子还得倒贴二两凑个整,不免忧心忡忡:“……将军,这可是个山洞啊。”
穆玄英道:“易守难攻,是个好休整之处。”
萧云星:“……我的意思是他如果想瓮中捉鳖也很容易啊!”
“这么说也确实。”穆玄英转头去看莫雨,“目下我们势单力薄,若遭异变,恐不及反应。”
萧云星:“……”他觉得自己指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莫雨打了记响指,立时从洞中冒出几个分外熟悉的脑袋。
亡灵首领道:“大人有何吩咐?”
莫雨道:“守在外面,若有异动,及时通报。”
穆玄英也没想到又看到这熟面孔,一时间亦有些尴尬,但再一联想,恐怕那失踪的定魂珠目下已重归莫雨手中,又不免觉得安心许多。
吩咐完手下,莫雨又冲他道:“跟紧我。”
黑狼甩甩毛发,如归家般第一个钻进洞中,幽明录紧随其后,将这一方窄道照得恍如白昼。
石洞中九曲八绕,比想象中幽邃许多,莫雨在前面带路却极是熟稔,穆玄英不免好奇:“你很熟悉这里?”
“此处本是狼王居所,后来狼王为谷主所降,其族为众恶瓜分殆尽,这里便成了荒弃之地。”
“我方入谷时,曾有一伙恶人以寻狼为由诓骗我来此,实不过是想行虐杀之事。”莫雨没走太深,带他们在一处分岔口停下,“却不曾料到,竟真教我在这洞穴深处,找到了一只狼崽。”
穆玄英望着盘在莫雨背后的黑狼,小声道:“就是这只?”
莫雨嗯了一声,又淡淡道:“虽有狼王悍勇血统,到底难敌战场生死宿命。它几年前便已不在了,我也没料到会在此间再见。”
穆玄英还未及宽慰两句,萧云星已抹了眼角隐隐泣道:“我不怪它了,护主是种本能,生时如此,死后亦然。你救了它,它便也救你。小狼这么多年不愿往生,也应该是想再见你一面的。呜呜……”
穆玄英一时不知道安慰哪个才好:“呃,你先别哭了……”
莫雨道:“你错了。它第一次见到我,就想咬断我的喉咙。而我第一眼见到它,脑中盘算的也只有如何才能扒下它的皮罢了。”
“它没有救我,是我自己,亲手杀光了那群恶徒。我也没有救它,是它靠咬碎那些死人骨肉,才活到再见我的那一天。”
莫雨一舔干涩的唇角,笑了:“刀子捅进哪里最让人痛苦,你知道吗?畜生最喜食哪里的骨肉,你明白吗?”
萧云星:“……”
他的话语在这幽深洞窟中如同招魂引鬼,分外恻恻。莫雨咧嘴,满是恶劣:“小子,恶人谷就是这样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美好温情的救赎,只有人人相食,杀戮不息。胜者畸形相生,败者曝死无名,你懂吗?”
萧云星想,这少年也不见得比自己大多少,或者还要更小一些。
但他背负满身业火,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远超年龄的冰冷残酷,比孤狼更凶残,比恶鬼更狠戾。纵然明灯将他的双眸照得如此通透,却仍似有一汪永不尽底的黝暗深渊,泛着血色,封着坚冰。
萧云星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在这对视中仓皇落败,像只臊眉耷眼的弱小鹌鹑,一小步一小步悄悄挪到了穆玄英身后。
穆玄英感觉萧云星这下是真的快哭出来了:“……你不要吓他。”
莫雨收回视线,嗤道:“胆小鬼,你从哪儿捡来的?”
穆玄英:“……不是别人胆子小,是你们恶人谷委实太吓人了吧。”
莫雨半身嵌进黑狼茂密的皮毛中,漫不经心道:“那就当我随口编的好了,免得吓坏你们娇弱的花朵。”
萧云星:“……”
穆玄英赶忙打圆场:“外面那些人真的可靠吗?”
“无所谓可靠与否。”莫雨道,“若真有不测,身后这条道也可直通外面,不至于受困此处。”
穆玄英松了口气:“如此当万无一失了。”
“眼下只有你我,可以直说了。”莫雨看着他,眉目蹙起,“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为什么还不出去?”
“还,还有我呢……”萧云星嗫喏道,“在下是个入门方士,一时逆行功法,不甚把将军带来了这个地方……等等,别瞪我,纯属无心之失啊!”
莫雨冷冷道:“你既是方士,为何不送他出去?”
萧云星苦道:“我也说自己是入门而已了!此间光阴有异,外界非是我等离魂的节点,我感应不到将军肉身的气息,如何送他回去?”
穆玄英捕捉到此节关窍,突然道:“我们离魂之时,许在未时前后,恰逢谷中地龙翻身,西北起焰。雨哥,你来寻我时已是什么时辰了?”
莫雨明了道:“大抵酉时,远在地龙翻身之后。”
萧云星大为惊讶,阖目掐诀,复道:“不行,我确实感应不到。”
莫雨拍了拍狼头:“杀了吧,这废物没什么用。”
穆玄英忙道:“冷静!冷静!”
莫雨倒确实冷静,或者说,自始至终对萧云星毫无指望。他从自己怀中掏出另一样东西,难得十分小心地搁在穆玄英手中。
穆玄英惊讶道:“这是什么?”
莫雨:“……你还问我?”
萧云星探看一眼,同是非常惊讶:“定魂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被莫雨连同穆玄英一并盯了半晌,萧云星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才是罪魁祸首,赶忙闭嘴。
莫雨道:“我也向人打听过此物的作用,该是派得上用场。你拿去,让这神棍快些送你回去。”
穆玄英反手拉住他,皱眉道:“那你怎么办?”
莫雨道:“我自有办法。”
萧云星赞同道:“是啊将军,你这……呃,朋友既然能只身前来,说明定有高人照应,不必忧心。眼下最危险的是你自己,既然已有办法合当早些回去。”
穆玄英定定看着莫雨,却不松手:“你是如何来的?告诉我,雨哥。否则,我决不会独自回去。”
要命关头,莫雨不欲拖沓,便微微张开口,露出了一路压在舌下的白珠。他道:“我与幽明录的主人已有交易,她会保我周全,不必顾虑。”
得他如此保证,穆玄英渐渐松开手,不再追问了。
萧云星道:“将军拿好珠子,我要施法了。”
他手中沉寂许久的魂灯蓦地浮现出游鱼穿梭的紫色光芒,列如星斗,集八方之气,徐徐凝作八卦展开。
不知是萧云星手中魂灯一时太亮,还是洞中幽邃不清,穆玄英隐约觉得幽明录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他挪开视线,对上莫雨始终凝视着他的双眼,迟疑道:“你不走吗?应该还有人在等着你吧。”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想等你。”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忆过少年时的莫雨,光阴不能回转,往事再难追溯,尽管再想挽留,少年莫雨在他脑海中也早已成为一个模糊的倔强身影。似乎还记得,又似乎仅仅只是记得个轮廓而已。
但再看到这张脸,方知所谓遗忘从来不过是记忆自欺欺人的拙劣障眼法。
穆玄英看着他,倏尔觉得自己也变回了可以尽情跣足奔跑的年岁。那些流离失所的回忆变成细小雨滴,淅淅沥沥,最终归于山海,不平不移。
“好。”穆玄英道,他心头柔软,浅笑璨然,“出去了,换我等你。”
萧云星闭着眼,生怕自己突然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惨遭灭口,又恨一双耳朵不能跟眼睛一同闭起,只能口中喃喃,竭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手中魂灯明了又暗,他的眉头却愈蹙愈紧:“不对劲……这不对劲……”
穆玄英见他额上隐隐有汗,竟是极像初见时快要走火入魔的模样,赶忙将对方扶下:“怎么了?”
话音未落,便见萧云星犹将死之鱼般抽搐了一记,继而哇地呕出口血来。
穆玄英大惊:“这是怎么了?!云星?萧云星?”
未等对方有所反应,穆玄英忽觉自己的手背也有了灼热之感,那痛既像火燎,又似针扎,从指尖一路攀爬,却将将被腕间铜钱拦阻,不曾继续向上。
分明魂体不该有此异兆……
莫雨将异变收于眼底,此刻神色亦是凝重,一把抓过穆玄英的右手细看。
血红的蛛丝痕迹如朱砂勾就,在手背上渐渐成型。
莫雨不曾了解前情,穆玄英却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就在此时,洞中阴风骤兴,几人皆听到了温柔甜腻的女音:
“找到你了。”
07
尖锐狼嗥几乎同时响起。
黑黝黝的洞穴自四面八方传来熟悉的嗒嗒声,便如戏耍老鼠的猫儿一般,时远时近。
穆玄英下意识拔剑出鞘,本能地想将莫雨与萧云星护在身后,被蛛丝标记的右手却阵阵剧痛,竟连握紧剑柄也难以做到。
他为这难言痛楚冷汗涔涔,身前蓦地投下一片阴影,转眼间已被莫雨抱上狼背,向唯一未闻异响的洞口奔去。
穆玄英艰难道:“萧……”
“死不了。”情势虽危,莫雨的声音仍旧镇定非常,“幽明录早带着他先行一步。”
穆玄英点点头,又皱起眉:“洞中结蛛丝了……不好……她要来了。”
莫雨勒停黑狼,双目眯起。
诚如穆玄英所言,石壁正以飞快的速度攀覆上一层如有生命般的白丝,待得结成,整个山洞恐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巢茧,任何人插翅难飞。
他俯身靠近狼头,轻声道:“交给你了。”
黑狼亦俯下上半身,脊背渐渐拱起,与他一上一下皆形成冲锋架势,强有力的后腿生将石土蹬得裂开,须臾朝前狂奔而去。
穆玄英顷刻间便被强大的冲力掀得几乎坠落下去,被莫雨横来一臂牢牢扣在狼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