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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未闻君是鸿都客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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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却不知为何一路笑意盈盈的女郎倏忽大叫起来。

两人俱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是那女郎被茶水浇湿了裙衫。本就若隐若现的前襟经此一洒,几乎与坦然无异。

穆玄英虽是飞快地转了视线,却仍不免在那如白雪的胸膛处捕捉到了一丝蛛丝样蔓延开的血红。

“抱歉,惊着两位了。”女郎又恢复了轻柔的声音,匆匆起身道,“奴家先去换套裙衫来,少陪了。”

许是长久来的江湖经验在示警,经此一闹,穆玄英心中反倒不安更甚:“我觉得此地甚异,不宜久留。”

萧云星忖道:“既有异感,想来你是觉察到了什么?”

穆玄英踌躇须臾,道:“不知怎的,自来到这里,五感便钝了许多。”

萧云星道:“你以生魂入道,又不曾习术法傍身,自会如此。”

穆玄英道:“可就在方才,我却突然感觉到了……好似活人的存在?不,那种温度与触感,绝非阴物。”

萧云星也是一愣:“或许是……你的生魂与外界有感?你可有什么亲缘兄弟在这谷中?”

穆玄英被如此问,只道:“有,却并非血亲。”

萧云星道:“呃……那无事了。这世上除了血亲或夫妻,很难彼此有所感应。”

穆玄英被口水一呛:“……夫、夫妻吗?”

萧云星年纪虽小,论及此倒头头是道:“莫要小看这夫妻二字,虽非血亲,却能以此于尘世间缔生另一种羁绊。岂不闻那杞梁妻,闻夫战死,便枕其尸骨于城下痛哭,其心之哀,十日崩城。斯人已逝,生者却可呕其所痛,为其一哭,此非亲眷不可感同身受。”

穆玄英听罢,心头倒生出种别样的柔软来。在这动荡山河中,想来豪杰尽皆如是,生死劫数时浑然忘我,但若思及这世上尚能为他敛骨捧衣,呕血一痛之人,或许便要生出无穷留恋。

只不知那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

穆玄英将佩剑重新系好,正起身欲招呼萧云星,却见桌下有些细小黑影簇拥着爬过。

“这里怎么也有那种蜘蛛?”他眉头蹙起,蹲下身仔细观察。这些蜘蛛体型极小,速度却快,行走间似乎有意避开二人,并不敢上前沾染,“奇怪……”

他望着那蜘蛛行进的方向,似乎正是客栈内部。

穆玄英给萧云星使了个眼色,自己提剑缓步靠近。他将步履放得极慢极轻,越是靠近,身形便越矮一分,直至来到屋檐下,将窗户悄悄挑开一道缝隙,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奇怪的是,他分明嗅觉已衰,却似乎仍能感觉到一种粘稠的气息从窗中溢出,蜜糖一般萦绕在口鼻。

熟悉的甜腻嗓音混着一股子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动静自里面传来:“臭小子,白白弄坏我一张好皮囊。”

不一会,那声音又似极舒服般叹道:“好孩儿,好孩儿……待会儿准你们多吃些……”

穆玄英一惊,正要离开,突然发现周遭不知何时竟又围满了那密密麻麻的蜘蛛。他一时无法,贴在墙壁上,头顶的窗户竟被里面的人大剌剌支开。女郎艳丽的面庞依旧,却自胸口蔓开蛛丝般的红色纹路。

女郎柔声道:“啊呀,真是讨厌,怎么不听奴家的话。”

穆玄英刹那间瞪大了双眼。

原本雪白的肌肤化作腐肉,糜烂间露出血肉中窜梭攀爬的细小蛛群,吐丝结茧处,腐烂的痕迹又慢慢修复如初。

鲜红纠结的肌理内嵌着的八只冰冷冷圆滚滚的眼睛,捕捉到他的存在,徐徐咕噜噜转来。

“孩儿们。”女音道,“用饭的时辰到了。”

在女声的号令下,所有蜘蛛的动作皆是一顿,而后齐刷刷对准了穆玄英的方向。

饶是穆玄英在香巫教那见多了世面,也不曾亲眼目睹如此恐怖又恶心的景象,一瞬间只觉得汗毛倒立,几乎跳起。

强烈的冲击与刺激下,手中剑只能毫无章法地狂挥乱砍,好在一片斑斓星海及时破空而来,又是一颗浓紫飞星落入眉心,渐消失不见。

方才那种窒息如潮水退散,穆玄英大口喘息,飞快撤回萧云星处。

少年人手中灵符与契印不断,人却在一声接一声干呕:“呕——这是什么东西!呕呕——太恶心了!”

穆玄英一剑扫落扑来的蜘蛛:“你不是说,她没有那什么见鬼的久积阴焰吗?!”

萧云星道:“是啊,是真的没有啊!”

客栈中爬出来的身躯已不复先前令人遐思旖旎,足足胀大了三倍有余。女郎的头已完全折曲向后,露出胸膛硕大的一圈眼睛。

“噢?”也不知她是用哪里发出的声音,“公子说的是这个?”

话音方落,二人便见一道烈焰冲天而起,顷刻将二人头顶那盏灯上的北斗星衬得灰头土脸黯淡无比。

萧云星:“………………”

穆玄英又是一剑挥下,怒道:“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女怪仍是嘻嘻笑道:“别急着走啊!恩公,不是要帮帮奴家和孩子们吗?”

随着她的话语,周遭景致陡然变转,哪还有什么灯火与客栈。翻倒在石块上的茶杯中流出浑浊的液体,落下一滴,便在黑色蛛群中灼开一个硕大的洞来。

穆玄英再定睛一看,二人仍在先前的山洞之中,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

萧云星呕完,哀嚎道:“原来转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老巢来了!”

穆玄英二话不说,抓着萧云星便再次狂奔,心中分外清楚,若这次无法逃离,怕是真的求死也难了。

所幸这路线如先前摸索过的一般无二,兼之有北斗相照,很快便再次看到了那倾泻而入的惨淡月光。

只是这次,在出口处等着二人的却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穆玄英向身边人确定了一下:“魂魄是摔不死的,对吧?”

萧云星点点头:“没错,但——”

少年还没但完,眼前人已提剑如飞鸟一跃而下。

萧云星未料他这般干脆利落,竟像是什么跳崖的惯犯,只将这找死之举视如喝水吃饭,登时目瞪口呆:“但也不能乱跳啊!不会死不代表不会重伤啊!”

幽光忽闪的魂灯蓦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光芒,七宿明,朱雀生,舞星云而赴深渊去。

04

车马一行已进炎狱山的地界,待得交接完毕,便算了了差事。

这一路委实不易,先是平安客栈外遇袭,继而客栈内又见怪事频频,好容易整装启程,竟然半道中又闻地鸣。好在震颤并未持续许久,在谷中岁月也属常态,众人见怪不怪。

前线胶着战事已随着浩气盟鸣金收兵而止,辎重也将安然送到,莫蓉蓉却始终觉得莫雨有些心神不宁。

她见对方望向咒血河的方向,不由发问:“少爷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莫雨收回视线,眉头却微蹙,只道:“无妨。”

莫蓉蓉随他日久,对他诸般习惯亦是有自己一番解读,这神态传达出的含义,恐是身体真觉着不大舒服。

但为稳军心,她也只得缄默,转而掏掏袖口,塞了一样东西到莫雨手中。

莫雨摊开手掌,发现竟是一块糖。

他看着那块糖,倒像是陷入某些尘封旧事中,眉目难得柔软下来。

却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异响,一记黑影不知从何处凭空而现,便如暗器朝车队精准袭来。

少女一双细眉倒竖,拔刀高喝:“小心!”

莫雨不曾回头,却已闻得猝来破空之声,身形微侧,那暗器便险险擦着耳廓而过,牢牢嵌在他两指间夹着的糖块之中。

“敌袭!敌袭!”

这一路眼见便到终点,未料竟出如此变故,众人如惊弓鸟,纷纷戒备起来。

“哪里来的暗器?!”

“还有埋伏?”

莫雨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看向掌中的所谓暗器。

糖块受到如此冲击,已然破裂不堪,露出中间一颗不知为何烧得焦漆的珠子。莫雨用指腹细细碾过,那珠子却并未碎裂,反倒自黢黑中溢出别样光彩来。

莫蓉蓉倒是认了出来:“咦?好像是定魂珠啊。这东西合该在宝库封存,为何竟出现在此处?还……被烧成这般模样?”

莫雨将珠子递过去:“你识得此物?”

“去岁帮丁丁姐清盘库存时见过,因为格外漂亮又很是稀罕,多看了好几眼,不会认错的。”莫蓉蓉拿着珠子,对着昏弱日光看了半晌,“说来,这东西还是个方士敬献给谷主的呢。说是虽无起死回生之能,却有稳定生人魂魄的作用。像恶人谷这般杀戮之地,久损阴骘,恐生幽冥之罅穴。奈何谷主从不信此等阴阳之事,不过一哂,便将此物搁置了。”

莫雨嗤道:“倒确实是他的做派。”

莫蓉蓉把珠子递还过去:“虽不知这珠子为何会变成这样,但既突然凭空在这里出现,是否便代表,宝库现已遭窃?”

“倘真如此,对方此举,可称得上挑衅。”少女道,“少顷可要带弟兄们前去宝库查探一番?”

莫雨抬眸,炎狱山的大旗已在眼下,便道:“你带着他们照旧交接,我去。”

莫蓉蓉见他已转身朝外走去,赶忙追了上去:“若是对方人多势众,少爷单枪匹马未免落了下风,还是带上我吧!”

“不必。”他道,“别跟着我。”

少女还想继续追上,却见莫雨足下几个起落,便在前往内谷的方向失去了踪影,不由跺脚。

“真是天生的犟种!”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骂出了声,莫蓉蓉赶忙捂上嘴,四下看了一眼,见众人都仰天只作充耳不闻,方才放下手来,认命道,“眼下你们归我管了,大家伙动作麻利些,快走快走!”

却说莫雨那头,不过隐去身形,遥遥观望。直至未有自己跟随的车马安然抵达据点,心中疑惑不免更甚。

这一日异象所生,似乎桩桩件件只与自己相干。

他不再耽搁,转头动身赶往谷中宝库。但到了地方,却见大门外戒备森严如旧,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一众持刀佩斧的武卫见他匆匆而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迎候上去:“少谷主有何吩咐?”

莫雨上前一看,门前巨大铜锁紧扣,分毫未有损坏的迹象,眉头渐拢:“没人来过?”

为首武卫道:“没有啊,我等一直守在此处。谷中机要之所,哪里能让贼人轻易靠近?”

他打量着对方,忽道:“开库。”

武卫挠挠头,为难道:“少谷主,谷中规矩,开库须得谷主他老人家亲自吩咐。况且这钥匙,也不在咱家手里啊!”

如此一言,倒让莫雨想起,这钥匙一向由黑鸦保管,确难存在监守自盗的可能性。

只是时难待人,这库中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越是靠近,越是焦灼难名。

他被这么一拦,反倒笑道:“你来谷中多久了?”

武卫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迟疑片刻,方道:“或也……十年有余了?”

“那你应当知道的。”他一手已摸在臂上,不再笑了,“这里难道是什么讲规矩的所在么?”

武卫见他面色不虞,正待说点什么讨个好,却见他倏尔自臂缚下抄出一物,狠狠朝锁梁劈去。

那匕首绝非凡品,自有锐目弧光,衬得铜锁蒙尘,黯淡非常。两者交锋不过一个回合,已在粗重的锁粱上留下一道长痕。

众人吓了一大跳,赶忙七手八脚围过来劝阻:“不可,不可!”

莫雨不欲与他们废话,手头几下便彻底劈开旧锁,抬腿将紧闭的大门轰然踹开。

库房常年无人进入,不燃灯烛,漆黑中尽是浮尘飞扬。

莫雨头也不回地闯了进去,只余屋外武卫面面相觑:“若事后谷主有所怪责,我一力承担便是。”

许是生怕承担失窃的责任,众人竟无一人敢尾随而入,留莫雨一人在库中燃起烛火,细细探寻。

说来也是冥冥中若有指引,他从不曾亲入宝库,更不曾知晓那定魂珠本应在何处,却在这满室琳琅遍地奇珍中精准无误地找到了那个封条歪斜的盒子。

他难得竟有些紧张,只觉得心口胀痛,倒比先前路过咒血河时更甚,胸口之下似有什么东西跃跃欲出,催得直要呕出一口血来。

莫雨打开盒子,这一室幽微,虽有烛光,不过萤火照夜,却仍可让他看清盒中之物。

不是那颗正躺在他怀中的珠子,而是一枚刻痕分明的铜钱。

05

“传说那杨妃马嵬身死,圣上一度夙夜难眠,后也曾召一众道人方士施法,试图上天入地,寻觅杨妃芳魂。”

“恐大多不过是一群欺世盗名的骗子,作假邀宠罢了。”

“你此言虽尖锐,倒也不错。不过这次,当真有洞府仙客凭一物离魂入定,寻到了杨妃的零星魂迹。”

“便是我们现下在找的定魂珠。有了它,只要肉身未死,纵离魂千里亦可归其入躯。”

自悬崖脱险,两人勉强一番整休,又唯恐夜长梦多,只得再次上路。

见过那样恶心的怪物,两人不约而同将丝帕飞快扔进了咒血河中,萧云星仿佛还有些洁癖,尤是抓狂,恨不得拿沸腾的滚水把两只手浇过一个来回才算完。

即便此刻早已离开怪物的地界,手中物什也早换成了自己的宝器罗盘,仍三五不时觉得刺挠不已。

穆玄英看着萧云星手中拿着的罗盘,不免好奇问道:“如此稀物,又是如何落到恶人谷的?”

“呃……”萧云星步伐一顿,“此事说来,倒也有些曲折。”

“这宝贝本是大盗柳公子自皇家盗出,却因缘落入我一位师姐手中,偏她那道侣是个极偏执之人,以此疑她与恶盗有所往来,还要师门将她逐出。她盛怒之下,把人揍了个半死,转头当真带着珠子投奔了王遗风。”

“……”穆玄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量再三,只好委婉道,“真是个性情刚烈如火的女子……”

萧云星闻言一笑,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浮现出种痛苦神色来:“师姐有回纥血统,三岁御马,五岁耍鞭,八岁已敢单枪匹马穿梭大漠,自是悍烈非常的……”

“说来好笑,她本是情劫难破,境界始终停滞,难有所就。偏来到恶人谷后,反倒灵台清明,再无执迷,功法更是一升再升,已在谷中小有威名。”萧云星摇摇头,“天道不以人变,世事却在人为,诚如宗主他们所言,这便就也是‘天道’的一环吧。”

穆玄英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忽又道:“你一个浩气盟中人,怎么却对恶人谷的事如此了解?”

萧云星被冷不防一问,险些将手中罗盘摔了,忙解释道:“我我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对浩气盟之忠诚日月可鉴!”

穆玄英原也不过是想逗逗他,两人先是接连遇险,而今又一路寻行,便是灵体不必进水米,精神上也确已有些疲惫了。他拉长了调子道:“哦——若非对盟主不忠,那便只有……”

“那便只有,你对那位师姐……”

他本思量着欲说敬慕之意,余光却见萧云星一张脸顷刻间变得通红,心下登时了然,反倒不好再将后半句说出口了。

知慕少艾,最是经不得提及,更遑论立场有别,只得捺于心底。

穆玄英看着他,倒渐生出几分感同身受来。

“抱歉。”他道,“这本是私隐之事,是我冒犯了。”

“红颜烈马,如是情钟。”原以为萧云星会顾左右而言他,谁知这少年人转过身来,脸上余红,却前所未有地严肃道,“倾慕便是倾慕,没什么不好与人知的。纵然黑白分野,世上也从没有一条道理,不可彼此生情存义。”

那眼神如此坚定明亮,恐也唯有少年人,才能透着一股天道难违也要一问天地的勃然气势,不肯服软,不肯罢休。

穆玄英未料萧云星竟如此说,闻言怔住,须臾又低声笑道:“也是。”

他笑意渐浓,难得笑得大声,难得笑得放肆快意。待终得停下,面上的倦色已一扫而空,双眸明亮而皎净。

“继续向前走吧。”他笑道,“待得回去,便可以看到她了。”

少年一番壮语豪言诉得酣畅,说完却又脸色更红,忙加快了步子,噔噔走到前面。

“唉,若是她在谷中,倒是可以向她求助,定可解我二人困局。”萧云星闷闷道。

穆玄英在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是谷中精锐,今日之前应皆随大部队赶赴了浩气盟。”

言及此,穆玄英倒又想起来一事:“我竟忘了,先前与镜池尚有约定在身,若是今夜子时我们不曾赶到昆仑,他便要来谷中相寻。只怕那时惊动了恶谷众,更是不妙。”

萧云星屈指一掐,道:“时机未至,只能另寻他法。”

穆玄英摇摇头,叹道:“你我还是认命,老老实实找那珠子吧。”

“等等,好像有反应了!就在东南方!”萧云星停下步子,声音中隐约多了丝兴奋,不多时,却又转为疑惑,“呃,这反应……?”

穆玄英上前一看,那破罗盘指针带着黯淡光芒七歪八扭勉强向东南方偏去,下一瞬又转了大半个圈,向北方指去。

两人只怕有误,硬是又原地等待了片刻,待罗盘指针不再动弹了,便向北方走去。

岂料走出还没两步,罗盘又疯了一般狂舞乱动起来,将东南西北指了个遍。

穆玄英:“……”

萧云星甚是尴尬,背过身去狂拍罗盘:“给点面子啊!”

罗盘在他一通袭击下更加支离破碎,却终于稳稳定在北方,不再动了。

萧云星回过身,状作无事发生地轻咳一声:“跟我走吧,这回没错了。”

穆玄英一拍前额,痛苦呻吟:“你到底还行不行了……”

两人又是一番跋山涉水,总算在一处门扉紧闭的建筑前停下。

穆玄英奇道:“我们走到内谷来了?这建筑瞧着,倒是与外面无甚不同。”

“这里本就不过两界间的罅隙,理应与外界并无所别。但鬼蜮盘踞,戕食生魂,岁久便会造成一域扭曲,也就是此间时辰与外有别的原因。”

“更有甚者,能于此一隙催出无数空间,鬼蜮之主游走其间,几乎是脱离天地与岁时的掌控。”

穆玄英恍然:“原来如此。想来那蛛母应就是如此,我还以为不过是个幻象。”

“不,她的真身恐不容小觑,我们还是能避则避。”

穆玄英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除魔卫道当属我辈之责,定不能放任此獠猖狂,再祸生灵’。”

“除魔卫道自是要的。”萧云星脸红了红,“但师父也曾教导过我,‘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活着就是你此生最要紧的任务’。”

萧云星说着,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纸,将其中一张啪唧贴在闻言大笑不止的穆玄英背后。

穆玄英道:“这是什么?”

萧云星把另一张贴在自己胸前,道:“非是此间人,不启此间锁。不若选择穿墙而入,还更快些。”

“竟真有这等奇事……”穆玄英喃喃间向墙壁伸出一手,果真穿入墙中,毫无隔碰,却突然想起什么,“既然早有这秘法,我们又何须绕路走这许久?直接穿山不是更快?”

“呃……因为此符绘制极难,我也只有这些罢了。”萧云星挠挠头,打发道,“总之再要也没了,我们快些行动。”

穆玄英也不再追问,跟着一头扎进墙中。

两人一前一后穿墙入室,根据罗盘指引,很快便找到了传说宝珠的所在。

说来也奇,自进入这狭隙之间,除却魂灯幽光,视线中所见之物大多皆是沉沉黑白之色,但这珠子虽在暗室,此刻却隐约笼罩着一层淡淡虹光,浑不似此间之物。

穆玄英便问道:“照理说,我们应无法拿取现世之物才是,你有何办法?”

“直接拿就是了。”萧云星很是自信道,“凡通阴阳之物自有异处,而今你我在此间取走,来日再归还便是,不会被现世之人发现的。”

穆玄英颔首,与他一同向珠子的方向靠拢,忽又道:“我怎么觉得有些阴冷?”

萧云星道:“……好像是。”他将手中魂灯提起,催得光芒须臾大盛,瞬间照亮这一室寂寂景象。

萧云星登时要叫出声来,被穆玄英眼疾手快死死捂住了嘴。

倒不怪他一时反应过甚,待得魂灯光芒渐趋柔和稳定,两人方才彻底看清珍宝架周遭密密麻麻的人影。

萧云星一日之内颇受震撼:“……什么秦皇陵阴兵大阵?王遗风这是要造反称帝啊!”

虽是危急关头,穆玄英却仍是被他逗得发笑,竭力忍下,借他手中提灯远远观察起这些人影来:“这些人……走得似乎不大安详啊。”

比起那一洞府的蜘蛛,这些好歹俱是人形,没什么好惧怕的。只是死状委实算得上可怖,除却面目狰狞,更有甚者躯体支离,摇摇欲坠,仍是扎根般站在这里。

而今这些死魂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仿佛皆在进行一场不知止期且并不安详的长眠。

饶是知晓这些大抵均是昔日战死恶徒,穆玄英仍不免双手合十,心中不甚娴熟地默诵了几遍往生咒。

见这些死魂并无动作,萧云星渐而大着胆子开始尝试靠近,口中低声喃喃,似在讨商量:“诸位大哥,我等无意搅扰,只是来取个东西,马上便走。你们继续睡着,千万别醒千万别醒千万别醒……”

穆玄英同他一对眼色,飞快伸出手去抓盒中的珠子。

尽管他的动作已然够快,却还是瞬间感受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发麻的强震。一柄斧头不知何时无声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朝他腕间斩了下去。

面容残损的亡魂睁开浑浊的眼,嘶声道:“竖子……何敢!”

一声轻微的当啷声响起,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腕间被斩断,继而落入空盒之中。

穆玄英咬牙抽回手,与一旁早已做好接应准备的萧云星踏星而行,顷刻绕开数尺。

萧云星忙去看他的手腕,急道:“没事吧?!”

那只手的腕缚已裂,露出的一截手腕因系着红绳倒显得有些苍白。而今红绳崩开一根,唯余四枚甚是古旧的铜钱牢牢贴在腕间,微微起伏。

应是极古老的旧物,已快忘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年岁来到他的身边,因长时间贴身佩戴,边角竟都被磨得圆润起来,铸字也快要斑驳不清。

如此微小之物,却在雷霆万钧之际狂澜力挽,奋不顾身替他挡下利斧,护他周全。

心中余悸在触碰到铜钱的瞬间便奇异地云散烟消,穆玄英不自禁用指腹摩挲,喃喃道:“好悬,方才若非因为这个,这只手便没了。”

萧云星啧啧道:“自古铸币象天法地,合五方神力,越是陈旧越是有极佳退魔避煞之能。瞧这形制,应得是秦半两?想不到你身上还有这个。”

“……家人所赠,合该贴身保管。”穆玄英一顿,听到黑暗处已经传来含糊不清的声响,忙道,“勿留此地,快走。”

萧云星正要应是,手中魂灯却忽地灭了。

“糟了。”萧云星尝试将北斗召出,未果,苦道,“有人在此处设了禁制!”

魂灯一灭,室内登时陷入一片漆黑。

含糊的声音如同分食猎物的豺狗,渐将二人包围冲散。

穆玄英对这倒霉场面已经麻木了,他耳力尚佳,纵是一室漆黑,仍能凭声音辨别出敌人的方向,如是一剑劈开袭来的斧头,复踢开嗷嗷扑抓的死魂,微喘道:“这些不会都是你那好师姐的杰作吧!”

“恐、恐怕是的!”萧云星被夹在一堆死魂中,堪称求生艰难,勉强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纸,掐出两撮弱小无助的火苗,试图将它们吹得旺些,却又怕直接给这火苗吹熄过去。

他被挤得窒息,蓦地爆发出一股壮烈豪情来,将手中符纸左右一贴,大喊道:“这就送尔等上路——!”

随着他的一套动作,灵符带着两撮弱不经风气若游丝的火苗贴在了两边亡魂的脸上。

火苗啪唧彻底灭了。

亡魂面面相觑,蓦地哈哈大笑起来。

穆玄英:“……你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那灵符竟突然爆发出前所未见的烈焰,将亡魂瞬间烧成一把灰土。

萧云星看着满地灰烬,忽道:“咦?竟真的有用。”

穆玄英见状微微放下心来,专心对付起为首持双斧的亡魂。

此人少说得有二百来斤,一身冲天蛮力,偏还是个灵活无比的胖子,劈山蹈海无一不能。穆玄英接了他十几斧,只觉对方屡屡朝他未持寸刃的左手劈来,十分难办。

“啧。”他拧眉,“麻烦。”

萧云星见穆玄英与他周旋往来,蓦地像懂了什么,喊道:“珠子,他想抢你手中的珠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将军,把珠子丢到我这边来!”少年又是一记灵符贴上迎面而来的阴魂,愈发靠近出口,“我出去放他们的风筝!”

穆玄英微微估测了下距离,颔首道:“好!”

“想要吗?”他摊开手掌,将那流光溢彩的珠子在亡魂首领眼前虚虚一晃,颇为挑衅,继而腕臂发力,朝萧云星丢去,“拿去吧!”

亡魂首领不见瞳仁的苍白眼珠虚无转动,锁定在定魂珠的方向,果然不再与他多加缠斗,提斧追上。

宝珠得他竭力所掷,飞如离弦之箭,眼看便要到萧云星手中。不知那首领如何爆发出的力量与速度,竟当真自半道拦截了下来。

萧云星:“糟糕!”

亡魂周身沐火,却将宝珠小心捧在手中,狰狞的脸逐现安宁之色。

他残破的肌肤在光芒笼罩下恢复平整,眼瞳复现黝邃,铁衣覆身,依稀可见生前威风凛凛。

周遭亡魂似得感召,纷纷赴火而来。

穆玄英定定见这山一般的亡魂方才一路撞开诸多身燃符火的同伴,衣发渐灼,不知痛热,执意朝定魂珠驰去,手中剑却是有些再提不起。

他在烈焰外,见所有亡魂持械而立,便如尊严战死,而后随乍消火光化为灰烬。

室内重新暗下来,不再阴冷莫名。

“倒值得一敬。”穆玄英默默须臾,道,“望来世托身太平安稳,寿终正寝,不必死后不宁。”

话毕,再不作耽搁,忙同萧云星一起在废墟中摸索珠子的所在。

但任凭两人如何找寻,竟都没有再见定魂珠的光芒亮起。

萧云星掏出罗盘,左拍右拍,指针却颤巍巍地朝大门的方向指去。

萧云星咋舌:“坏了,这珠子也传走了。”

穆玄英:“……什么意思?”

萧云星艰难道:“呃,我方士一门道行尚浅,易误造杀戮,再伤阴挚,因而所备符纸多为辅助之用。”

“方才用的只是个传送符,本质是传送阴物所用,至于送去哪里全看运气。”

穆玄英:“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还不如让我跟去拼了。”

萧云星:“说了也没用,都说送去哪里全看运气,况且你也不是死灵啊?”

穆玄英提剑在屋内转了三圈,勉强冷静下来,蹲下来继续同萧云星道:“在此烦恼也是无益,既然还能感应到珠子所在,就速速去寻。外面空旷,总归比这逼仄地好施展身手,我就不信你我今日夺不回这珠子!”

许是过分挫败,萧云星已在他声音里听出了难得的薄怒:“呃、呃,好。”

两人迅速动身,依照先前之法穿墙而出,却被门外的阵仗遏停了气势汹汹的步伐。

大门外不再是先前空荡荡的模样,黑压压挤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方才消失在烈焰中的亡灵首领,冲二人嘿嘿一笑,提起了手中斧头。

萧云星:“……”真是人生何处不逢君,条条大道伴荆棘。

“冤家路窄。”不等萧云星自冲击中回过神来,身旁的穆玄英已提剑朝对方径直杀了过去,口中喝道,“把珠子交出来!”

萧云星道:“冷、冷静啊将军!”

话却是晚了,转眼间眼前两人已战了十数回合,极快的身法兼之剑锋斧锐交叠,一时间眼花缭乱让人无以看清。

这一路虽常见穆玄英出招,与人打得这般有来有回势均力敌倒还是第一次。然这比武一道便兴至此,非针锋相对不成旷世弈局。萧云星在一旁看着,不由暗自慨叹,此等风姿,假以时日,不知又当如何绝世。

穆玄英所言非虚,离开逼仄昏暗的室内,果真身若游龙,穿梭天地。而今不再束手缚足,随心所欲,倒将对方千斤之斧逼得节节败退。黑压压的人群被他撕开一记豁口,他便直入腹地,直至杀到密密人群的终点,他骤缩的瞳孔中印出一个少年身影。

少年侧骑于一匹黑狼之上,手中提灯,一双黑眸幽深如潭水,同是如此定定望着穆玄英。

周围的亡魂阴焰虽炽,却远不及他周身庞大而热烈,犹自炼狱开出的曼陀罗华爬满脊背,旺盛得妖异诡谲,永无止熄。

那是不知多少杀孽方才燃起的焚身业火。

萧云星双眼自看到少年的瞬间便直了:“我的娘啊,什么天降的杀星?!”

待得看到对方手中提灯,又道:“我的娘啊,这不是幽明录吗?!”

他正要呼唤穆玄英赶快回来,却见对方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伸手拉住那少年,朝自己这里狂奔而来。

萧云星如是爆发出第三声高喊:“我的娘啊,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拉着他们老大?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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