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把她抱到自己肩头坐着,力气大得很,带着她跑来跑去,飞高高。苏檀就在一边无奈又宠溺地望着他们,叮嘱他小心一点。
他会在接她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和其他家长一起候在小教室的窗户外,偷偷地观察她。每次沈宥怜扭头找他,他总是呲起牙齿笑眯眯地冲她傻笑。
他还会和妈妈斗嘴,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又很快和好。就比如她小时候的兴趣班问题,沈知远喜欢给她报各种技能培训,妈妈却不支持,说得看宝贝女儿喜不喜欢,别累着她。
沈宥怜都要忘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最波澜不惊的沈总,在任何人面前都彬彬有礼,保持体面,哪怕在家里也是。
而不再是她亲近的爸爸。
她也是如今才发现,他鬓边长了好多白发,眼角和唇边都爬了皱纹,闭着眼躺在那儿时,看着沧桑又憔悴。
他早就抱不动她了,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来学校接过她,她甚至不愿意回家。
一股莫名的酸意涌上鼻尖,她瞥向沈知远微微苍老的手,正无力地平放在床边,还吊着水。
沈宥怜忍下泪意,小心翼翼地探出,握住他的指尖。
她安静地握了片刻,喉咙哽咽,什么也说不出,只微微低下头。
“柚柚……”一道沙哑微弱的声音骤然响起。
沈宥怜感觉到手心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她呆住两秒,吸了吸鼻子,看见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急忙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爸,你醒了?”
不消片刻,医生就匆匆赶来。
沈宥怜立刻让开身位,让医生进行检查。
“没什么大问题,之前昏迷是脑震荡引起的,现在暂时稳定了,但还是要留院观察几天,有什么不良反应及时找我。”
“好,谢谢医生。”
她礼貌地答谢,第一时间先往微信家族群里报了个平安。然后便坐回椅子上,关心地问:“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沈知远头上还缠着纱布,眉头紧皱,似在缓神。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沈宥怜说:“18号,你昏迷了好几天。”
他盯着天花板,许久无言。
良久,长长地叹息一声:“哎……”
“怪我,雨太大了,开车没注意。”
“都没来得及看你妈妈……”
“你先别想这些了。”沈宥怜喃喃,“妈妈不会怪我们的,先顾好自己的身体。”
沈知远一愣,偏过头去,望向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盯了好半晌,又逐渐只剩柔和的慈爱。
沈知远忽地低笑出声。
“我这车祸出得值,”他说,“能让你天天陪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
“爸……你说什么呢……”
“……”
“柚柚。”
沈知远唤她小名:“我好像,梦到你妈妈了。”
她一时话语堵塞。
“不知道是不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碰到她,跟她聊了好一会儿。”他疲惫地阖了下眼,“她怪我,没有把你照顾好。”
“我认。”
“我知道,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爸爸对不起你……”
沈知远语气里夹杂着懊悔:“都怪我,太执拗,什么事都一意孤行,根本不考虑你的感受。”
“……才让你跟我一点都不亲近了。”
沈宥怜揪紧床单,眼眶微红,垂着头抿唇不语。
“前段时间,我意外在书房的旧抽屉里翻到了家里的老相册。”他自顾自地说着,回忆时眸光闪动,“里面都是你七岁之前的照片,那么小一个团子,脸圆嘟嘟的,扎两个羊角辫,冲镜头做鬼脸。”
“你妈妈抱着你,你们母女俩头挨着头,一起笑。”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沈知远不断描摹着她的轮廓,像是在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做对比。
“翻着翻着,我想啊想,你现在,都不乐意回家了,我也已经好久没在你脸上看到真心纯粹的笑容了。”
“我知道原因是什么……”
沈知远叹气:“也是那个时候,我反应过来,很多事是我做错了。”
沈宥怜心都揪在一块,五味杂陈。
“那天开车去陵园,路上我还在想,今天要是能找个机会,要当着你妈妈的面,好好跟你道个歉。”
“结果……差点没机会说出来了。”
他微微抬起手腕,将她放在床边的手,握在掌心。
沈知远自嘲道:“还好,还好,老天施舍了我弥补的机会。”
他诚恳而缓慢地说。
“柚柚,对不起,是爸爸的错。”
“你长大了,爸爸也老了。在你小的时候,你妈就教育过我,我却还屡教不改。”沈知远苦笑,“我不该限制你的选择,甚至替你做决定,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做主。”
“而我的出发点,应该是希望你幸福才对啊。”
“……”
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时候,他坚决地要带辛蓉回家,任她如何撒泼打滚都无济于事。
大学时,她想演戏,要进娱乐圈发展,也被他一口否决,绝不同意。最终闹得不欢而散,也不给她提供任何帮助,期望她自己碰了壁回来。
再后来,他为了公司事业,想让她和裴家联姻。
种种选择,种种经历。
沈宥怜都还历历在目。
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即便她因为这些事埋怨过他,在心底留下了疙瘩,后来也都渐渐被迫接受了。
既然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她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些融入进生活里,慢慢适应。
日子总要继续过。
某种程度上说,命运带给她看似不幸的曲折,也在另一层面上,给予她珍贵的新生。
如果不是沈知远的这些决定,她也许不会有机会接触《恋爱地图》,不会有机会遇到那么多朋友,不会有机会经历这种一点点被人看到的过程。
也不会认识裴识舟。
不会和他纠葛,不会和他相爱。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是如此奇妙。
但她仍旧感激。
感激沈知远对她说出这些话,感激他的抱歉,这对她来说十足重要。
抚去了她心间存在已久的、关于亲情的褶皱。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梦想和决定得到家人的支持。
沈宥怜抬眸望着他,眼角含泪,释怀地笑了。
她说爸,我不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