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上的油星洗干净,用力捶着已经快直不起来的腰杆,连连道:“好累啊,好累……真的好累啊!我的腰都快断了!”
慕善今日也是前堂后厨跑得腿都快细了一圈儿,讲了太多话,他的嗓子有些发哑,却不愿让任何话掉在地上:“小孩子是没有腰的。”
“……”高蹦蹦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难得没有反驳,“你说得都对。”
高跳跳也累得不轻,身上的布衣早已被汗水洗透,又被残存的暑热蒸干,再打湿再风干……
他将一条镇得冰冰凉凉的面巾递到哥哥手上,一语不发地蹲下身欲将最后这点餐具清洗干净。
这孩子,任劳任怨的,还从来不会发一句牢骚,花寻味心底泛酸。明明高氏兄弟比她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却承担起了花间小厨里最令人讨厌的、最脏污的活计。
花寻味拍拍掌,拉拢来大家的目光:“大家今日辛苦了,手里的活计就先放下吧。明天营业时间推迟,一切等大家睡醒再说。”
“好诶!”少年们心里是高兴的,语气是有气无力的。
忙到亥时还没顾上吃饭,众人早已饥肠辘辘,花寻味自己也是,却体谅大家辛苦:“大家快回房缓缓乏,我来做晚饭,做好了叫你们。”
“老板帮我们做晚饭,伙计躺床上等吃,这像话吗?”高蹦蹦嘴上嚷嚷得比谁都欢,但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有什么不像话的?又不会扣你工钱。”花寻味挥挥手,催促道:“快去吧。”
“不要。”寻真也不想走,便扯了个最让人无法拒绝的借口,“我才不想一个人过七夕。”
几人便顺势聊了起来。
“今天,每一桌、每一桌、每一桌都是出双入对的!身体上的疲惫倒还是次要的,精神上的折磨才令人痛不欲生啊!”慕善作西子捧心状,表情痛彻心扉。
“咳咳,我都好久没作诗了!”他清了清嗓子,“鹊桥成双人成对,孤身只影谁作陪?”
“心碎啊,心碎!流泪啊,流泪!”高蹦蹦配合慕善一起表演,将一屋子人逗得发笑。
“立秋都过了,你们思春思得未免晚了点儿。”寻真乐不可支。
怀谦双目不便,但书写却并未受到什么阻碍。字迹依旧匀停有致,起落自如,疏密得宜。安伯负责收银,怀谦便与他打配合,算账记账,为他减轻了不少负担。
两人刚刚点清今天的钱款与账目,行至厨房门外便听到几人插科打诨的话语。暖黄的灯光下将每人的眉眼都染上温柔和煦的笑意。
花寻味几道菜同时下锅,一边控制着火候,一边将白案上的面团揉得丝滑如绸。
面团是昨夜便发好的,花间小厨在七夕当日会为每一位客人赠送巧果,忙碌的众人却没有来得及吃上一口。
别人有的,自家人更要有!花寻味断断不会短了这些朝夕与共、苦乐相随的好伙伴。
她将面团中加入蜂蜜、芝麻和碾碎的松子仁,又将桃木雕刻的巧果模子一字排开,都是些鲤鱼、花卉等讨喜的花样。
她将面团塞进模子里,压实,反过来在案上一磕,一条胖乎乎的锦鲤便摇头摆尾地落在案板上,鳞片都清晰可见。
油锅滚了,花寻味用笊篱托着巧果滑入热油。面鱼一碰油便活了似的,先是沉底,复又浮了起来,周身还冒出细密的碎金泡泡。
焦香猛地炸开,混合着坚果和蜂蜜的甜香,充斥着整间后厨,诱惑着所有人的味蕾。
火候成熟,花寻味将巧果有序堆放在青花瓷盘里。刚出锅的巧果灿若黄金,每一道花纹都镶着焦黄的边,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花寻味指尖拈起一把糖霜,细雪般的糖霜均匀地从指缝中撒落而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馋猫小馋猫——开饭啦!”
花寻味用了最快的速度变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席面。再不好好告慰一下几个小伙子的五脏庙,花寻味都怕他们饿得抽过去。江奔流还去酒窖里抱了两坛青梅酒出来佐餐。
尽管一屋子人目前都在打光棍儿,但七夕大小都是个节日,而花间小厨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节日。
慕善曾有言:“过年就是借着打年兽的名义吃一顿好的,端午节就是借着祭奠屈原的名义吃一顿好的,七夕就是借着庆祝牛郎织女重逢的名义吃一顿好的,中秋就是借着嫦娥奔月的名义吃一顿好的。”
“虽然别人的故事与咱们无关,但是并不妨碍咱们借别人的纪念日聚在一起、吃一顿好的,这就是过节的意义!”
人生匆匆,万般过客,唯入口之味与入心之人,是命运恩赐,不可怠慢。
饭毕,大家又恢复了力气。慕善优雅地擦拭着嘴角,贼溜溜地打量着花寻味:“花小厨,你说明日推迟营业,此话当真?”
“自然,保证让你们歇个够。”花寻味斩钉截铁地保证。
“既如此,今夜便一同参与我们的行动吧。”寻真期待地朝花寻味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