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穆云也愣了，他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忽然松开了抓住他衣领的手。

然后段闻像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般摔回了地上，他盯着体育馆的天花板，一言不发。

段闻能感觉到，他，或者说他身体里的那个人在难过。

萧穆云站在他身旁平复着呼吸，眼神从愤怒慢慢转变为他看不懂的复杂。

他听见萧穆云轻声开口。

“你不是他。”

段闻听见自己嘲讽般笑了一声。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在哪里？”萧穆云问他。

他冷冷笑了。

“谁知道呢，毕竟被我一个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大概是死了吧。”

他听见少年的呼吸一滞。

他又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萧穆云看着他，没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段闻的错觉，他似乎看见萧穆云眼中有一瞬间含着泪光。

但很快，他便转过身，伸手去扶时柒，轻声道:“走吧。”

时柒一手被方淮拉着，一手搭在萧穆云的肩上。因为刚才的拉扯，她的脚崴了一下，走路有点一瘸一拐。

听见萧穆云的话，她看向段闻。

恰巧这时候段闻也看向了她。

“他……”

萧穆云打断她的话:“他不是段闻。”

萧穆云快速眨了一下眼，紧紧抿着唇，像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许久，他闭了闭眼。

“走吧。”

段闻听见几个少年离去的声音，一直到体育馆的门被关上，发出“嘭”的一声震响。

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他听见了自己哽咽的声音。

他小声呜咽着，伸出手，用胳膊轻轻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开了口，嗓音里带着哭腔。

他说。

“我只是，想要回去。”

“谁能帮帮我……我想回家……”

……

床头灯光暖黄，段闻很轻地抓了一下被子，缓缓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萧穆云。

少年撑着床沿凑过来看他，眉心轻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醒了，微微一愣，蹙着的眉心松展开。

他伸手擦了一下段闻的眼尾，轻声问:“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么？”

段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角一片湿润。

他伸手要去遮自己的眼睛，被萧穆云轻轻抓住。

“怎么了？”

这个人很神奇，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可偏偏就是可以猜到他的各种情绪和事情。

段闻闷声问他:“几点了？”

萧穆云摁开手机，说:“两点差一刻，我刚复习完。”

有点晚了，不知道这时候谈心合不合适。段闻这样想着。

萧穆云看着他有些犹豫的神色，拉着他的手，低头在他的指尖亲了一下，温声道:“梦到什么了？你都可以告诉我的。”

他温柔地注视着段闻，那双眼睛就像一汪潭水，能让人不自觉陷进去。段闻几乎想象不能和梦里那个愤怒又悲哀的萧穆云联系在一起。

段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萧穆云顺势坐在了床边，伸手帮他整理额前的碎发。

暖黄的灯光下，段闻就那样看着他。

梦里的萧穆云看他总是带着一股哀伤，和现在看他的眼神完全不同。

他不能想象，这几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而那个穿越者。

他对于那人的情感，最深的是悲哀与凄凉。

这场梦混乱不堪，但又可以准确告诉他，那个侵占他身体里的穿越者，其实也算一个受害者。

他的迷茫，他的痛苦，他的疯狂，他的哀伤。

不知是不是因为占据过他的身体的缘故，他居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的情绪。

还有梦的最后，他躺在地上呜咽着说，他想回家。

段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他低声说，“我梦见了一点事，关于那个穿越者，占了我身体时候的记忆。”

萧穆云愣在了原地。

段闻看向他，心底慢慢涌现出一股奇异的情绪。

他有了一个很大胆，又不太敢确定的想法。他现在需要得到证实，于是他开了口:“哥，你对他还有什么印象么？比如关于一些他做过的事，和你说过什么话？”

萧穆云很轻地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即便有疑惑，但还是蹙眉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有点记不起来了。”

果然，段闻心说。

他想起先前伊竹问他对穿越者的事情记得哪些，那时候萧穆云摸着后脖颈说不记得了。

伊竹只笑他光记得段闻的事情，可再仔细回想一下，那个人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就算萧穆云回答不上来，时柒和方淮总能说上一两个。

这个人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他们却一个也没有说上来。

那时候，萧穆云还能说出关于他的一些情绪，可现在却是说“有点记不起来了”。

这就很奇怪了。

萧穆云不像是容易忘事的人。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我在想，我回来的时候，他是不是依然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段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

萧穆云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能梦见以前的事情，也能梦见那个人占据我身体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看见他的记忆。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一个可能。”

“他依然存在于这里，就在这里，而他和我共用一具身体，他的记忆自然而然能和我的梦境结合起来。”

他抬眼和萧穆云对视，继续开口。

“而我在想，为什么你们对他的印象越来越淡，居然连一些细节都不记得。”

“是不是因为……他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