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闹着回了公寓，萧穆云举起双手笑着示弱：“好了好了，不闹了，我先去洗澡。”
说着，趁段闻还没反应过来，迅速溜进了浴室。
段闻气笑了，但又偏偏不能拿自己这位男朋友怎么样，他抱着胳膊，冲浴室里的人扬声喊了一句：“玩不起就跑浴室躲着，幼不幼稚？”
几乎是下一秒，萧穆云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了出来：“你才幼稚！”
段闻闷声笑了一会儿，也没再闹他，而是朝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砸进了沙发。
他这段时间的作息规律正常了好多，比起萧穆云他们两点睡六点起这种猝死模式的作息，仅仅九点多就犯困的段闻简直正常得吓人。
于是萧穆云冲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段闻。
他的拖鞋摆在沙发边，随手抓了个抱枕抱在怀里，闭着眼，呼吸均匀平缓。
萧穆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弯起唇笑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很轻地推了推段闻：“闻闻？”
段闻低低“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不像是醒了，更像是无意间的梦呓。
萧穆云又轻轻推了一下：“闻闻，起来去洗个澡？别睡沙发，到床上去睡。”
段闻的手指动了一下，他闭着眼很轻地摇摇头，含混着吐出一个字：“困。”
他说完，不等萧穆云再开口的机会，呼吸很快变得绵长，看上去又陷入了深层睡眠。
萧穆云无奈的同时，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疑问。
就算先前作息不太健康，现在也不能倒头就睡这么沉吧？
但他很快又想，大概是身体压力过载，这几天要报复性补觉？总而言之，萧穆云三两下把这个疑惑合理化，并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盯着段闻的睡颜，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辛苦了。”
睡梦中的段闻毫无察觉。
萧穆云一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抱了起来。
段闻的脑袋靠在萧穆云的肩上，萧穆云低下头，嘴唇轻轻擦过段闻的额头。
很轻，萧穆云一触即收。
他牵起唇角，又将少年抱得更稳了些，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
段闻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混乱不堪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街道上，听见萧穆云在叫他，他茫然回头，忽然视线一转，人群尖叫，地上大片的血色格外刺眼。
他愣了好久，终于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
他面前的地面不知是谁掉的一束花，被他的血液沾染，看着有些扎眼。他想要伸手去够那束花，可是太远了，他又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他去够。
他听见有人在哭。
他反应过来，那是萧穆云的声音。
而那声音里，似乎又掺杂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样凄凉，悲哀。
那声音越来越熟悉。他猛然意识到，那声音居然来源于他自己。
又或者说，来源于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面前的景象如潮水一般褪去，变换成了另一个模样。
他站在窗台前，外面暴雨倾盆，闪电炸响天际，天空被雷电照亮了一瞬，又很快回归到黑暗之中。
雨水打在窗户上，不停向下流去。
透过窗户，他看见楼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模糊，但他还是一眼看出，那是萧穆云。
暴雨淋湿了他的衣服，他近乎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又弯下腰在地上仔细查看，不知在找着什么。
而他站在楼上，冷漠得像个局外人。
许久，他听见自己轻叹了一口气，那声音是他自己的，可又那么陌生。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迷茫:“喂，我都那么讨厌他了，为什么他还那么执着？”
心口莫名的刺痛使得他不自觉踉跄了一下，他听见自己低声呢喃着:“可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我，更像是……”
“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可他在看谁？”
他的视线缓缓挪动，落到了桌上那张薄薄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像是偷拍，主人公是段闻自己。少年趴在桌上，样貌看着比现在更加青涩，他紧闭着双眼，对于这场偷拍一无所知。
段闻听见自己开口，不知道是在问谁:“……是他吗？”
“可他是谁？”
“……他是我吗？”
他捏着照片的一角，能感觉到自己心口的不安，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焦躁。
“如果他是我……那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画面再度转变。
这次，他看见自己抓着时柒，站在体育馆的一个角落，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馆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说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疯狂与热烈:“他说只要攻略你就好了！只要你的身心归我，我就可以知道我是谁了！”
时柒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语气颤抖:“你不是段闻……你是谁？！”
他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我是谁？我是谁重要吗？你觉得我应该是谁？你，还有那些人，都不过是虚拟世界的纸片！”
他喘着粗气，呢喃道:“只要攻略成功就好了……只要任务成功，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就可以知道我是谁了！对！”
他近乎癫狂，抓着时柒的肩膀哈哈大笑，在时柒越来越恐惧的眼神中，他凑过去要去强吻她。
时柒恐惧至极，伸手毫不犹豫扇了他一巴掌。
“啪！”
“你清醒一点！”
段闻的脑袋歪向一边，他喘息着，又猛地转回来凑上前——
嘭！
身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狠狠一拽，紧接着他整个人都被拽飞出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看见了萧穆云。
以及匆匆赶来，跑去给时柒披外套的方淮。
他第一次见到萧穆云这样。
少年双目猩红，胸腔因为愤怒剧烈起伏着。
段闻躺在地上疯了一般地大笑，那声音尖锐，飘在空中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的，那样刺耳，可他又能感觉到那股凄凉。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感觉。
衣领被人揪了起来，萧穆云克制不住愤怒，他看着段闻，哑声怒吼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把这一切弄得乱七八糟，打架斗殴，现在还要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把段闻毁了，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毁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被萧穆云揪着衣领，还是不受控制地笑着，脸上却滑落一滴温热的液体。
顺着他的侧脸斜斜地滑落。
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段闻愣了愣，忽然意识到，那是他的泪水。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