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鲜醇,萝卜多汁,筷子夹起鱼肉,不小心碾碎了些许,于是浓稠的红色就溢了出来,发出咕唧的声音。
——‘这里,’有人似乎在他的身边说话,可是断断续续,他听不真切,‘食道在这里,那是气管。’
那感觉太奇怪了,那团正在再生的血肉被从内部撑开,血肉被撕裂,手感像布帛断裂,是那些刚刚长好的神经被重新刺穿的灼烧感,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最脆弱的地方强行挤进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
富冈义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这非常不寻常,作为柱,他每一刻都维持着全集中,是这家店有问题吗?
——‘不行…破坏的速度太快了,这点血根本不够……塞不进去’
食物的香气渐渐被血腥气取代,店内昏黄的灯光,猪排上的酱汁像一层黏稠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血膜,入口的鱼肉还在跳动,唇齿间迸出腥甜的汁液,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脱离了身体,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屏障将他与世界隔离,旁边的炼狱似乎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有很多杂乱的声音在他的感知里乱窜。
——‘……剖开,直接塞进胃里’
——‘父亲,这真的可以吗?’
——‘炼狱先生,就这样做吧。’
十分熟悉的女声靠近他,反反复复地唤道:“义勇,义勇,如果你能听到的话,把脑袋修复了,听姐姐的话,先修复脑袋,别再伤害自己了。”
富冈茑子的手从富冈义勇的腋下穿过,牢牢桎梏住他的上半身,然后再次重复念道:“你不会伤害我,你是世界上最好最乖的小孩,怎么会伤害我呢?听话,吃饱饭把脑袋长回来。”说到这里,她狠狠闭上眼睛又睁开,神情恍惚,怎么也想不到从昏迷中醒来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她的弟弟一定怕极了,怀中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那颤抖从脖颈向下蔓延,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在腹部被剖开时,他拽住了富冈茑子的衣角,就像以前每一次害怕时那样。
她并不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水柱富冈义勇,身体仍坐在饭桌前,但意识却短暂地与成为鬼的富冈义勇进行了共振,在听到姐姐的声音时,他心想这一定是幻觉,可是眼泪却如雨,如珠玉,顺着脸颊滚落,砸进鱼汤里。
“放松。”炼狱槇寿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松,别抵抗。”
他做不到放松,疼痛和身体里强烈的异物感让他想要呕吐,可是脖颈上好像什么也没有?他在思考吗?没有大脑的话,他为什么会有思想?太混乱了,他介于虚无和现实间,好像进入了光怪陆离的异界,进入了人间与地狱的夹层。
普通的刀切出的伤口很快会愈合,于是炼狱槇寿郎只能用日轮刀,烧灼的疼痛中,空气从伤口灌入,一只颤抖的小手抓着血肉,塞进了腹腔。里面并不滚烫,但是滑腻,吸附着皮肤,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手在别人的身体里,炼狱杏寿郎就忍不住要跟着一起颤抖,七岁的小孩也跟着哭了,他一边哭一边遵循父亲的指示,把猎来的食人鬼的血肉塞进富冈义勇的体内。
炼狱杏寿郎,十四岁的那个,有些惊讶地看着水柱捂着小腹,面上冷汗与泪水淋漓。在暖黄的灯光照耀下,蓝色的眼睛不再平静无波,痛苦、悲伤交织出的火平静地燃烧,就连痛苦也很安静的剑士再也支撑不住,在向后倒时,炼狱接住了他。
“富冈先生?义勇!”
少年警惕地看向店老板,然后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摇头,心想不是这人做的手脚。他把钱放在桌子上,把水柱打横抱起,踢开玻璃门,简单辨认方向后,向医馆飞奔而去。
诡异的饱腹感顺着那通道向内渗,向内流,向内填满那些饥渴了太久的角落。那感觉太奇怪了,是暖的,是烫的,带着某种腥甜的、生命的气息。
他的身体在欢呼。那欢呼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那些饥渴了太久的血肉疯狂地吸收着那涌入的东西,像是干涸了千年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感觉到别的什么了。
是脸。
他的脸正在长出来。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地生长,像骨骼在重新成型,像肌肉在重新编织。他感觉到眼眶的位置有微微的痒,感觉到鼻梁在一点点隆起,感觉到嘴唇正在闭合——
然后,他感觉到了光。
不是真的光。是眼睑后面那种模糊的、暖色的什么。他努力睁开那刚刚长好的眼睛——
炼狱杏寿郎的脸就在他面前。
可能是眼睛才长出来,不太好使,炼狱杏寿郎怎么又大又小的?
小的那个哭的稀里哗啦,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替家父道歉,他不懂事……”幸好慌乱害怕中没有记错敬称。
大的那个眼含焦虑:“义勇,刚才你突然失去意识了,是被血鬼术暗算了吗?现在感觉如何?”怎么突然叫得这么亲近了?
错乱的感知中,他既躺在医馆的病床上,又躺在某位女性的怀里,眼前是既大又小的杏寿郎,耳边是医师的询问和姐姐的声音……
躺着的富冈义勇看着这精彩纷呈的世界,不管是大且亮的眼睛,还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终于泄出了巨大的疑惑。
他终于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