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什么大多退役的剑士都是因为手臂残疾吗？”

站着的鸣瀬居高临下地问他，那张苍白稚嫩的脸仰着，黑发青年仔细地找寻，想从中搜到一丝惧怕、逃避的色彩。

黑发的鬼咳出一口血，刚才他没能毫发无伤地躲过斩首，付出了一只手和大半肩膀为代价，才只是被割了喉，于是他的声音便有些沙哑：“失去一只手对身体平衡影响很大，以前的剑技都用不了了，想再加入战斗只能从头再学。”

鸣瀬朔一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有些惊讶：“你可真不像个小孩，一点都不怕的吗？”

“怕也没用啊，”富冈义勇很认真地回答，“我曾经担心很多事情，害怕每一个坏结果，于是总习惯选择逃避。”

“可你现在实在太小了，面对生死该是我们来做的事情，逃避正是你这个年纪的权力。”鸣瀬朔一郎笑眯眯地说，“我曾经也养过小孩呢，总是叽叽喳喳地缠着我，想成为剑士，死前和我说后悔了。”

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打在黑发上，他比划了一下：“她的皮是完好的，可是内里的肉已经被溶解成了一泡浓汤，已经救不了了，于是我只能给她一个痛快。”

——所以你想清楚了吗？走上这条路，注定与绝望、痛苦、死亡为伍，相比干脆利落的死亡，等待的过程更让人煎熬，如果人死后会下地狱，又何必在活着时就踏入地狱？

这个问题来得太迟了些。

富冈义勇不合时宜地想，他总是这样，有关于社交方面的思考不是避重就轻，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这个想法也是事实，在富冈义勇被无惨带走，被上弦抚养，在被逼迫成为鬼、为了救人而反反复复死亡、经历许许多多苦难后的现在，这个问题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富冈义勇的面前。

六岁时的他懵懵懂懂，只靠着想救姐姐的一腔孤勇，选择了这样一条艰苦的路。曾经的他是想不到这个问题的，更别说想清楚，在见到童磨吃人的时候、在知道琴叶死讯的时候、在他空等到选拔结束的时候……身体自然而然就动了。

或许比较残酷，但死亡打磨了他，不管是别人的死亡，还是富冈义勇自己的死亡，痛苦宛若砂轮，让他越发明亮。

可这个问题却也来得正是时候，他习惯逃避坏结果，于是总在试图做出完美的选择，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呢？

“我想好了。”

富冈义勇答，他身上的伤好了，但衣服上的血迹被雨水浸染，变成了扩大的粉红色，“我得面对。”

“即使死无葬身之地？”鸣瀬抬起手，眼中杀气越盛，他不置可否，只是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奇怪的声音响起，细密的剑化作风雨，那明明只是一把剑，可却像成千上万把，刀光剑影织就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向他笼罩而来。

——在这之后，我得去看看实弥。

他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到和战斗不相关的事情，可就像他说的，他必须面对，不管是鬼杀队的审判，还是友人的厌恶。

自成为鬼后就困苦煎熬的内心沉静了下来，那些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甚至就连黑暗都渐渐退却，天与地与水一色，他站在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格外明亮，自手中升起。

是团团炸起的刀光！因为还有些生疏，于是最开始能被看到。

水打湿地面使之成为光洁的镜面，在月光的照拂下，水中世界与现实相依，虚实之间，不知何为天、何为地。雨砸在物体表面上，溅起的水花宛若烟花，那些花朵朵盛开，在树叶间，在飞扬的黑发间，在剧烈碰撞的刀剑中。

第一招。

数百朵血红的花顺着身体被甩落到脚边，就像冥河边的花，它们摇曳着，他们在雨中生死斗，为了一个决心，为了一场考验。

第二招。

几十朵花像是春天的山茶花，断头掉落，凄美而决绝，随着水流而去。

第三招。

雨停了，不再有新的红色小花盛开，那些刀光剑影也消失不见，狂风被拂开，暴雨融入大海，之前还有迹可循的剑势已然快到无法看见，他接住了所有的剑。

——至此，风平浪静。

时隔多年，鸣瀬朔一郎仍还记得这一幕，每每宴饮至酣畅间，总要提及一句“见鬼了！”，实在是不可思议，分明是因为这小孩入队年龄太小，于是在主公询问时，便答应来看看，可谁能想到后面竟然打上头，差点先把小孩打死。

可谁又能想到，富冈义勇竟然能接住呢。

不过他确实没说错，富冈义勇的确是鬼，他确实见鬼了。只是当时的鸣瀬并不知情，只以为对方是能借用鬼血的食鬼者。否则他用的就不是普通的白刀，而是真正的属于风柱的日轮刀，也不会一直放水，只在最后认真些。

“你在做什么？！”

也因此，在看见炼狱槇寿郎的时候，鸣瀬才会如此震惊。

风雨停歇时，一直在旁等待的另一位猎手叩响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