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亢、尖锐、略带嘶哑的长音仿佛是哀嚎,如同荒原上呼啸而过的冷风,紧接着,大鼓和小鼓加入了进来,宛若沉重、无法抗拒的命运,鼓手们随着节奏发出挂声——
「ヤー!」
「ハ!」
台下的观众凝神屏气,集市总会有能剧、杂耍之类的表演,于是这些地方也往往会被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天色渐晚,正是逢魔时刻,看能剧就更刺激了。
台上的僧侣以摺足缓缓登场,他的脚底贴地滑行,动作与音乐的缓慢节奏完全同步,每一步都沉重而确定,仿佛被命运的鼓点推动着,他开口唱道:“日已暮,山路险,且见前方有灯火。”
夜渐深,舞台上燃起光亮,透过窗户,有佝偻的女子身影在其中摇曳。
僧侣敲响了门扉:“请问主人家,可否容我借宿一宵?”
借着演员的话,驻足观众里的男人也低头问身边的人:“还撑得住吗?在附近借住一晚?”
十三岁的少年摇摇头,他的脸上还包扎着纱布,手臂动作稍大一些时身体也稍显僵硬,苍白的唇色也显示他受了伤。
还是不说话。
伤口痛了连哼哼都没有。
炼狱槙寿郎已经近乎麻木了,他是个很热情且健谈的人,每次带后辈,即使每位性格不同,但最后的结果都是炼狱家的鸽房会多一只鎹鸦的拜访。但炎柱的千般手段,在这个名为富冈义勇的少年面前都失去了该有的效果,他全然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就连前不久救出的伊黑小芭内,对比他,也稍显活泼。
为了掩饰尴尬,炼狱槙寿郎打哈哈:“没想到这里也有能剧表演,我儿子最喜欢看这个了,痴迷得不行。”
少年因此将注意力多放了几分在这出表演上。
老妪打开门,面对僧侣的请求,她为难再三,叹气道:“唉……虽是陋室,若你不嫌,便请歇息。只是……夜深之后,无论听到何种声响,切记莫要窥看,莫要出声。务必应承于我。”
灯光爆闪一下,然后兀地昏暗,有野兽啃食的声音响起,少女的哀嚎若隐若现,濒死的哭泣中,旁白森然念道:“夜渐深,万籁俱寂,忽闻邻室声响起……似咀嚼,似啃噬,嘎吱作响不绝耳。莫非是魔物?莫非是妖鬼?法师心惊胆战,终难耐,悄悄向那缝隙中窥去!”
太鼓声就是在此时加入的,老妪带着鬼物的狰狞面具,埋首于女孩的胸腔之上,激烈的音乐声中,僧侣以佛法镇住妖物,在变得平缓的背景乐中,老妪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
身为公主的乳母,为了救病重的公主,远行至陆奥国,因饥困寒冷,病重将死之际,被一名孕妇所救,妇人待她如同姐妹,她也渐渐康复,然而时间渐长,她迟迟未寻得那味药。
老妪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她唱道:“公主病重正需陆奥国孕妇的胎肝!她腹中不正有那救命的胎肝吗?这恩将仇报的恶念,如鬼魅缠身!夜黑风高,我举起利刃,刺向那恩人!剖开其腹,取出了胎肝! 我成了比鬼更恶之人!”
观众们发出愤怒的嘘声,面对此等忘恩负义之人,纷纷与身旁的人议论,发出嘈杂的说话声。
炼狱槙寿郎陪着大儿子看过,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最多再过几分钟,这出剧就要完了,然后他们就该继续出发,去传说有熊食人的北海道小村。
北海道正处开荒期,人熊冲突越发剧烈,好几起食人案件确乎是熊造成的,查实的鬼杀队剑士也会顺手将当地的熊害除去。
“如果有人能阻止她就好了。”
身旁的富冈义勇突然说出今天的第一个长句,炼狱槙寿郎甚至没有听清楚内容,先袭来的是欣慰,然后才关注到对方说了些什么,这让他摸了摸下巴。
炎柱突然严肃地问:“难道你对鬼物心怀慈悲吗?”
因为鬼失去了姐姐、挚友,人生至此支离破碎的少年摇了摇头,他的话森然如北方呼啸的风,带着与稚嫩嗓音截然不同的寒冷:“我会毫不犹豫杀了它,即使它的亲人对我下跪。”
台上的鬼物徒劳地嘶喊:“可待我归京,公主早已亡故!我罪孽成空,无家可归,唯有滞留此原,化作食人之鬼,永世不得超生! 啊啊,我这可悲可恨的魂魄啊!”
台下的剑士用难得露出的怅然眼神看她:“在成为鬼前,她是人。”
如果当时有人阻止她就好了。
如果在被变成鬼之前,有人能救下他们就好了。
如果……
一只宽厚的手拍上他的肩膀,炼狱槙寿郎笑道:“你和杏寿郎应该会成为好朋友。”
面对富冈义勇困惑的、询问的眼神,在鬼看来如焚风般的炎柱柔和了神情,他说:“你们都是心思细腻的孩子,在看这出能剧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让炼狱槙寿郎想不到的是,在几年后的柱合会议上,水柱富冈义勇会以切腹为鬼担保,炎柱炼狱杏寿郎坚定地要对鬼处刑。
然而细思其中差异,又不免了然。
会对鬼物共情的炼狱杏寿郎仍未入队,是在家人爱护里长大的、充满正义感的孩子,他不曾直面鬼造成的伤亡和惨案,即使父辈阐述再多鬼物的无情,也抵不过一次亲身经历。
而对炎柱说出这番话的富冈义勇却先后经历了两位重要之人的死亡,也直面过食人鬼对亲生兄长下手的血腥场面,可他看这出能剧,仍能说出这样的话,果决冷酷又不失柔软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