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成为了鬼。
这个事实就像一把刀,锐利且鲜血淋漓。每每午夜梦回,似乎总有一个旧日残影在他耳边苦涩地说,不该是这样。可该是什么样?那鬼魂又不说话了,比锖兔略高些的影子就这样看着他,不成形的记忆里,那人笨拙地用左手吃饭、糊得满脸都是,剪短了头发、再也不绑低马尾……
被虫子当自助餐吃的锖兔一边细致地涂抹药膏,一边断断续续,无厘头地胡思乱想。
在与真菰说话时灵机一动产生的那个想法就又冒了出来,像春雨后的笋子,挖了这个,那个又露了头。
可他真的能为了义勇做到那一步吗?
日川锖兔真的能为了富冈义勇克服生物的本能,坚定、无畏地舍弃所有吗?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屋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狭雾山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却徒增寂寥的余晖。
他看着腰间不离身的刀,伸手握住了刀柄,刀柄冰冷的触感从他掌心传来。
身处上弦三庭院内的富冈义勇拔出了刀,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粼粼水面上,那些本来在秋天枯萎的荷叶又生了崭新鲜嫩的叶子,春雨造访时,敲打在叶面上的声音总是让心都一起跟着摇曳起来。
他一心一意地拔刀、出剑、归鞘,一如鳞泷左近次指点的那样,何等的全神贯注,完全忽略了周边的环境,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他的刀。
一周目的富冈义勇沉浸在强烈的自卑和愧疚中,被这股情绪感染的知情人也只将重点放在他所述说的友人逝去的惨烈现实上,恍然大悟他为何一副内心封闭的样子,却几乎无人注意,在水柱口中懦弱、无能的“富冈义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快满十三岁时经历了姐姐的死亡,于险些死去的冬天里被鳞泷左近次收入门下,只是短短几个月,就达到了参加最终选拔的水平。
与他同岁的锖兔正是死在了十三岁的年纪。
短短时间内的两次沉重打击,让他崩溃了。
死亡是如此措不及防,总是悄无声息又如天崩地裂般摧毁他的世界,于是他无法看见自己的天赋,对两年不到、十五岁成为柱的事实视而不见,对自创水之呼吸十一式的夸赞听而不闻。
他奇异地兼具自卑自厌和来自实力的自信,只是这份自信他意识不到,身体却自发地体现了出来,这也是风柱和蛇柱误解的原因之一。
不自信的剑士是无法坚定地挥出让上弦三都惊叹的剑技的。
读档难道只会影响周围的人,难道只有茑子、锖兔等人会有强烈的既视感吗?作为玩家的那个,富冈义勇才是经历读档次数最多的人。
在被上弦一养着的那两年,富冈义勇本来已经渐渐忘了一周目的事情,他那段时间很少读档,于是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和记忆就像从指缝逝去的水,他想抓住,却只是徒劳,仅剩下二周目里对姐姐的爱,与不死川的友情,甚至还有对黑死牟的感情,无法否认,一生要强的某位大少爷除了在前期不熟练地养死过富冈义勇之外,对人称得上尽职尽责。
儿童是张崭新的白纸,就算由于某种原因,那张白纸上有已经成形的、隐约的色彩,可他也想尽办法擦去了,如果黑死牟再晚几年将富冈义勇变成鬼,说不定真的能培养出一个上弦来,甚至让鬼舞辻无惨的夙愿成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按照系统的安排,本该如此啊。
那无形的意志只能看着计划之外的人渐渐向预定的“玩家”靠拢,慢慢有了不该看到的记忆,事情的发展渐渐让他心生失控之感。
无人知道他的满腹算计,一周目的水柱似乎短暂地在这具身体中苏醒了。
动作起初还有些孩童的笨拙,但很快,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本能的流畅便主导了他的身体。那不是属于初学者的蛮力,而是一种更精妙的东西——力的流转,重心的掌控,以及刀刃破开空气时那一声极轻却极锐利的叹息。
于是原本还有几分生涩的剑技逐渐变得圆满,随手捡来的刀发出嗡鸣,似淙淙溪流,山间石缝涌出的泉水,此时那捧泉水晒在月光下,水光粼粼,闪着玉一样的光泽。
——他就该用剑!
旁观至此的猗窝座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他不会去想为什么身为鬼会用剑,武器罢了,更何况富冈义勇最开始是由黑死牟教导。他几乎是浑身颤抖起来,在那无法触碰的记忆里,他不曾看清那个挥剑的身影,却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流丽的刀光!那于生死间千锤百炼的剑技!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面对高速袭来的、流水般无法捉摸又无孔不入的斩击时,才会产生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
“他”是如此激动,如此兴奋,如此真挚地想看见那人之后的成长,能与之交手会是何等的酣畅淋漓啊!
几百年来,为数不多地放开手脚,全力战斗的次数不多,“他”很是享受那场战斗。
毕竟“猗窝座”可太想有一个旗鼓相当的正常同事了。
可是“他”也不想想,追着问名字的行为实在是一场e人对i人的疯狂霸凌。
幸好,现在的猗窝座是不需要这样麻烦的,相比一周目,他既知道富冈义勇的名字,对方也已经是鬼了。
唯一的不足,就是对方仍未成长起来。
但是没有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
猗窝座有预感,他会如愿以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