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看看惢心,依稀记得是个忠心的好宫女,前世替如懿进过慎刑司的,于是拍拍如懿的手道:“你既赞她好,朕也瞧着是不错,来日看上了什么人家,尽管让朕赐婚,朕也做一回媒人。”
惢心欢欢喜喜地退下了。弘历又道:“大约忠仆肖主,你这里的宫女嘴巧,却稳重,不似慧妃宫里,大约慧妃是爱娇了些,连宫女也跟着嘴碎。”
如懿唇边恬淡的笑意微微一敛:“慧妃自然有慧妃的好处。可是皇上……”她顿一顿,柔声里带着一分倔然硬气,“皇上,在这儿,咱们不说别人。”
皇帝怔了一怔,不觉一笑:“朕都快忘了,你还有小心眼儿的时候。”如懿的笑意若映着月亮的水,清亮分明:“皇上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前朝,一半是后宫。后宫的一半心儿,大半给了太后和公主皇子们,小半儿给了臣妾和诸位姐妹。在这小半里头,皇后占个大头,嫔妃们各自分了皇上的一点儿心,留给臣妾的也不多了。那么这一小瓣心来臣妾这里的时候,皇上若再分给了别人,那臣妾就连芝麻粒儿那么大都占不上了。”
皇帝吁了口气,伸手揽过如懿的肩:“这话你虽是带着笑说的,但是朕知道你心里的委屈和难受。朕还年轻,前朝的事情顾不过来,大臣们都是跟着先帝的老臣了,一个个都有资格摆在那儿。朕若是不亲自一件一件打理好了,哪件落了他们的话柄,都是朕的难堪。为着这个事儿,朕进后宫进得少了,为着孝亲的礼数和正宫的威仪,更要多陪陪太后和皇后。朕有数,朕陪你的时间,是不比在潜邸的时候了。”
如懿倚在皇帝肩头,金线腾云五爪龙纹的花样细密地硌在脸颊上,硌得久了,也觉出一丝粗糙的生硬,她低低道:“臣妾不敢怨,怨了那是不懂得皇上的难处。更何况皇上已许了臣妾贵妃之位,臣妾不能不知足。臣妾也盼着皇上来,私心里,最好是皇上来了就不走了。可是臣妾知道,夫君可以是一人的夫君,但皇上是天下的皇上。所以臣妾盼皇上来,也不敢盼皇上来。”
皇帝静了片刻,抚着如懿的鬓发,定定道:“这是真话了。朕走到后宫里,有皇后这个贤妻,也有慧妃的温柔,纯嫔体贴,恪贵人妩媚,连怡贵人、海贵人和婉答应,也有她们的老实本分。可是唯独一样 ,你有的,她们谁都没有。”
如懿好奇:“是什么?”
皇帝吻一吻她的额头,静声道:“是一份直爽。这份直爽是对着朕的,从你入潜邸始,从未变过。”哪怕后来她登临凤位,来到万人之巅自己的身边,也是如此。前世他只以为忤,引憾终身,重活一世,他是该好好珍惜。但这份心意,他不能宣之于口,只能用切实的行动让这一句句“你放心”不落空。
如懿怔了一怔,内心感怀,嘴上却硬着:“直爽算不得后妃之德,不是什么好处。”
皇帝轻叹一声,笑道:“这好处,后妃之中都没有,是夫妻之间的。”今世可能没有机会在名分上与她真正结成夫妻了,但他会真心将她当做自己的妻子来珍重。
仿佛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谁的手轻柔拂过,如懿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低下头,极力忍着泪:“如懿谢皇上,能够这样懂得。”皇帝动容道:“朕懂得,更珍惜。所以如懿,虽然你不是朕的结发妻子,也不是陪伴朕最久的人,可你的好,都在朕心里。朕也希望你明白,朕不能时时来这翊坤宫里,但你总是在朕心里,而不是只在这宫里。”
月光莹白,悠然漫行天际,像冰破处银灿灿流泻而下的一汪清水。远处的风带来花木肆溢张扬的清香。这样好的月色,隔着窗户半开的缝隙望出去,仿佛整个宫苑都凝霜般地冰雪洁白。这样好的月,是要映着这样成双的人的。如懿从未觉得,这紫禁城里的十六月圆,竟也是这般完满无缺。
永璜出了殿,回到自己房前,独自立在檐下。他心里很不平静。
母亲待他很好,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教他怎么讨好皇上、怎么知道保全自己,正如前世一样。在母亲身边的日子真的很好,前世他临终前,最怀念在延禧宫的日子,有母亲疼爱,皇阿玛也很像个真正的慈父。可安乐的日子就像一场不真实的让人软弱的梦,与母亲分开后,这样的日子就再没有过,他重又独自回到冰冷的、真实的人生中,重新面对算计争斗,重新学会算计争斗。
重新回来,他再次到了母亲的怀中,却有些惶然。
这样的日子真的能长久吗?也许母亲依然不能一直做他的母亲,他又会再一次成为没娘的孩子。
从心底里,他很仰慕那个生了自己的女子——哲妃。可她死得太早了,不足以给自己留下一点点恩荫庇佑。可她始终是自己的额娘,不会背弃自己。每每看到母亲与皇阿玛一副深情相许,他都会想起自己的额娘。他很想问问皇阿玛,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女子,她也曾为你生儿育女啊,你的心里还有她的名字吗?可前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今生他依旧不敢问。
他很喜欢母亲,可是想到以后别人看待他,只会是贵妃的儿子,而不再是哲妃的儿子,那额娘在地下是不是会很难过呢?
终究想不出答案,永璜长长叹了一口气,静静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正殿,怅然地回了房。
正殿里,红烛烨烨,光晕摇曳在卷绡薄金帐上,照出二人成双的身影。如懿笑着从弘历怀中挣脱,道:“臣妾有礼物要送给皇上。”
弘历失笑:“你的生辰,做什么送礼物给朕。”
如懿笑嗔道:“臣妾乐意还不行吗?能让皇上高兴,臣妾就高兴。”说着从里间榻边捧来一卷绣品。弘历好奇接过,亲手展开,竟是一幅刺绣的《春山行旅图》。
弘历仔细看着绣卷,赞叹道:“朕是看你最近是忙着在做什么针线活,还当你是担心万寿节技艺不精,让朕取笑,所以在练习绣工。不想你给了朕这么大的惊喜。这幅《春山行旅图》,是唐代李昭道的大作。悬崖峭壁,石磴曲盘。树间苍藤萦绕,行人策骑登山。盘行雄峻山间,树藤蔽人眼,总让人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感。难为你一针一线绣来,将画的景和境都绣活了。”
如懿笑笑,伸手抚了抚垂落的鬓发,眼里似有星光曜人:“画也罢了,我最喜欢的是画卷下面配的诗。”如懿轻声吟道,“苍崖悬磴迷层叠,树色阴浓远近间。云光岚影都无迹,倦顿何妨暂息肩。仰瞑渴饮聊伦逸,巨坡平掌心亦安。”
弘历心中大动。这样不争不抢、云淡风轻的如懿,他前世竟相信那起奸邪毒妇之言,将她认作谋害皇嗣、嫉妒不贤、谋害嫔妃、大逆不道的罪人。大约人人都在他面前扮出柔顺的笑靥,岂知底下不知是怎样肮脏不堪的面目,以致他迷了眼迷了心,不辨忠奸。他这么想着,紧紧握着如懿的手,道:“如懿,有你在,朕真的很欢喜。”
如懿回眸一笑,生出无限情意,仿佛是寻到了一生一世的企盼,紧紧握着皇帝的手,再不愿松开。院内初绽的桃花,静静地盛放着无边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