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学太差了,"她说,"解不出来。"
"你可以学,"许黎说,"为了回去。"
"回去干什么?"
"见你想见的人。"
慕沐转头看她,屏幕的光在她们脸上流动。许黎忽然觉得这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从丽江回来,从任何逃离里回来,都是为了见想见的人。
谭雨泽在黑暗中吻她额头,很轻,像跨年夜的那个吻。慕沐和柏川假装没看见,但柏川的手伸过来,把爆米花桶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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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散场
他们走出电影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淡淡的灰。清洁工在扫街,早餐店的灯亮着,老板在揉面团。
"吃吗?"谭雨泽问。
"吃,"慕沐说,"然后睡。"
"去哪睡?"
"你家,"慕沐看许黎,"沙发就行。下午再走。"
许黎笑:"幼怡中午要接。"
"我们十一点走,"柏川说,"保证不打扰你们当爸妈。"
他们在早餐店坐下,豆浆是温的,油条是脆的。慕沐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看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柏川在回消息,大概是请假的,嘴角带着某种得逞的笑。
"下次什么时候?"慕沐忽然问。
"什么?"
"这样,"她说,"四个人。"
许黎看谭雨泽。他在喝豆浆,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下个月?我出差,许黎一个人带幼怡,你们来陪她。"
"你呢?"慕沐问。
"视频加入,"他说,"远程麻将。"
"没劲。"
"那下下个月,"许黎说,"幼怡生日后,我们——"她停顿,"我们再扔她一次。"
慕沐笑,柏川笑,谭雨泽也笑。许黎在晨光里看着这三张脸,忽然觉得这就是了——升空的气球,落地的日常,和夹在中间的、四个人一起的、摇摇晃晃的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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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分别
慕沐和柏川走了,许黎在沙发上躺着,谭雨泽在收拾麻将桌。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困吗?"他问。
"困,"她说,"但不睡。"
"为什么?"
"怕错过,"她顿了顿,"这种感觉。"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边,手撑在她头两侧。这个姿势很熟悉,但此刻没有欲望,只有某种更沉的东西——疲惫的、满足的、知道这一切会重复但此刻独一无二的。
"什么感觉?"
"我们,"她说,"还有他们。还有幼怡。所有东西在一起的感觉。"
谭雨泽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但亮着。他低头吻她,很轻,像跨年夜的,像电影院里的,像丽江的每一个凌晨。
"睡吧,"他说,"我设闹钟,去接幼怡。"
"一起接。"
"好,"他躺下,把她拉进怀里,"一起。"
他们在阳光里睡着,麻将牌还散落在茶几上,像某种未完成的约定。远处有车在响,有人在喊,城市正在醒来——但他们还在飞行中,暂时。
第二天。
十一点半·闹钟响
许黎先醒的。谭雨泽的手臂横在她腰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轻轻挪开,想让他多睡五分钟,但手机又震了——慕沐在群里发消息:"到家了,柏川吐了一车。"
下面跟着柏川的语音,沙哑的:"没吐。她造谣。"
慕沐:"吐了。我拍的。"
照片发上来,模糊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谭雨泽终于醒了,眯着眼看手机,然后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
"他们真行,"他说,"还能吵。"
"一直能吵,"许黎坐起来,"起来?"
"嗯。"
他伸手拉她,却没用力,反而把她拽回怀里。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哑:"再五分钟。"
"幼怡。"
"知道。"
他没动。许黎数他的呼吸,数到三十,然后自己先软了。就五分钟。她告诉自己,同时知道肯定会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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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七分·出门
他们最终迟到了。许黎在电梯里扎头发,谭雨泽在回工作消息,眉头皱着。门开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变脸——放松的、准备见孩子的那种表情。
车在路上,许黎忽然说:"下次别定这么紧。"
"什么?"
"聚会和接幼怡,"她看窗外,"太赶了。"
"那分开?"
"不,"她顿了顿,"就是……下次提前点。或者,"她转头看他,"幼怡可以一起。晚上送回来。"
谭雨泽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红灯,他停下,转头看她:"你想带她?"
"想,"她说,"有时候。"
"那下次,"他说,"海底捞,她可以吃虾滑。"
"麻将呢?"
"她睡觉,"他笑,"我们打轻点。"
许黎想象那个场景——幼怡在沙发上蜷着,盖着慕沐的外套,他们四个在麻将桌上偷笑。有点怪,但可行。或者,等幼怡再大一点,真的可以学麻将,像她自己小时候坐在奶奶旁边,帮大人摸牌。
"行,"她说,"下次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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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四十五·爷爷奶奶家
幼怡在院子里玩泡泡,看见他们的车,泡泡棒一扔就跑过来。许黎下车,蹲下来接她,被冲击力撞得往后仰。
"妈妈!"幼怡的脸在她颈窝里蹭,"我吃了两个糖葫芦!"
"牙要坏了。"
"爷爷说不会!"
谭雨泽从后面过来,把幼怡抱起来抛了一下,又接住。幼怡尖叫,笑,然后忽然停下,认真看他:"爸爸,你眼睛红红的。"
"没睡好。"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想你了。"
幼怡满意地搂住他脖子。许黎在旁边笑,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但也不是谎言。他们确实想她,在凌晨的电影院里,在麻将桌的间隙,在慕沐说"下次什么时候"的时候。
"妈妈也想你,"她说,"超级想。"
幼怡伸出一只手要她抱,于是变成三个人挤在门口。奶奶出来,手里拎着幼怡的小书包:"东西都在这儿了,午饭吃了走?"
"不吃了,"许黎说,"幼怡想吃什么?"
"麦当劳!"
"刚吃完糖葫芦——"
"麦当劳!"
谭雨泽和许黎对视,同时叹气,同时笑。行吧。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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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麦当劳
幼怡在游乐区爬滑梯,许黎和谭雨泽坐在角落,面前是冷掉的薯条。许黎在回慕沐的消息,她在发柏川睡觉的照片,四仰八叉,袜子都没脱。
"下次真的带她?"谭雨泽问。
"带,"许黎锁屏,"但麻将改白天。晚上看电影,她睡觉。"
"看什么?"
"动画片,"她说,"或者,"她顿了顿,"我们轮流。你们先看,我带幼怡吃冰淇淋,然后换我。"
谭雨泽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反对,是计算。在算可行性,算时间,算怎么让所有人满意。
"可以,"他说,"或者,"他压低声音,"我们一年两次。一次四个人,一次……"
"偷偷去?"
他笑,不否认。许黎拿薯条戳他,没用力,像某种亲昵的警告。
"幼怡会发现的,"她说。
"发现什么?"
"发现我们偷偷去。"
"那带上她,"他说,"去她能去的地方。海边,你说过的。"
许黎看游乐区。幼怡正从滑梯上滑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笑得露出缺牙。她想起电影里的黑洞,时间膨胀,父亲为了见女儿穿越星系。他们不需要穿越星系,只需要开车几小时,去一个有沙子的地方。
"好,"她说,"海边。今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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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回家
幼怡在车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麦当劳的玩具。许黎把她抱进儿童房,脱鞋,盖被子,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出来,谭雨泽在沙发上躺着,眼睛闭着,但知道她来了。
"睡吗?"她问。
"一起?"
"床还是沙发?"
"沙发,"他说,"近。她醒了我们能听见。"
许黎躺下,蜷进他怀里。窗帘没拉严,下午的阳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和早上那道不一样,更斜,更暖。
"慕沐说下个月来,"她忽然说,"带幼怡去动物园。"
"嗯。"
"然后我们去吃火锅,"她说,"四个人。幼怡睡觉。"
"嗯。"
"然后,"她停顿,"夏天去海边。五个人,或者六个,如果慕沐和柏川能来。"
谭雨泽没说话,手在她背上轻轻画圈。许黎知道他在听,在算,在把这一切排进某个看不见的日程表。
"然后,"她继续说,"秋天,我们再偷偷去一次。就我们两个。"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紧。
"去哪?"
"不知道,"她说,"你想去哪?"
"丽江,"他说,"或者别的。有天花板的地方。"
许黎笑,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像某种承诺。她想起凌晨的电影,黑洞,时间膨胀。他们不需要穿越星系,只需要这样——躺在沙发上,等着孩子醒来,等着下一次聚会,等着夏天和秋天和所有的重复与变化。
"行,"她说,"有天花板的地方。"
他们睡着,在阳光里。幼怡在隔壁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慕沐在群里发消息:"下个月十号,动物园,谁反对?"没人回,因为都在睡。
但这不重要。消息会等的,像所有的约定一样,等他们醒来,再一起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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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醒来
幼怡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绘本:"妈妈,讲故事。"
许黎睁眼,天已经暗了。谭雨泽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轻坐起来,把幼怡抱到腿上,翻开绘本——是小王子,她讲了十七遍,幼怡还是要听。
"小王子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她开始,声音哑着,"有一天,他看日落……"
谭雨泽醒了,撑着脑袋看她们。灯光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余光,把三个人笼在模糊的轮廓里。
"……他看了四十四次日落,"许黎读,"你知道,当一个人感到忧伤的时候,他就喜欢看日落……"
"为什么忧伤?"幼怡问。
"因为,"许黎顿了顿,"他想见他的朋友。"
"后来见到了吗?"
"见到了,"许黎说,"又离开了。但他知道,朋友还在星星上,所以他不那么忧伤了。"
幼怡想了想,说:"那我不要看日落。我要看日出。"
"为什么?"
"因为,"她认真地说,"日出的时候,你们都在。爸爸,妈妈,慕沐阿姨,柏川叔叔。都在。"
许黎愣了一下,然后笑,抱紧她。谭雨泽坐过来,把她们两个一起搂住。绘本滑到地上,没人捡。
"都在,"他说,"下次日出,我们一起看。"
"什么时候?"
"下个月,"许黎说,"动物园。早上开门的时候。"
幼怡满意了,开始计划要带什么——胡萝卜喂兔子,面包喂鸭子,还有她的新帽子,粉色的。许黎和谭雨泽听着,偶尔对视,在彼此眼里看到同样的东西——疲惫的、满足的、知道这一切会重复但此刻独一无二的。
晚上十点,幼怡终于睡着。许黎在群里回消息:"十号可以。带幼怡。早上日出见。"
慕沐秒回:"日出?你们疯了?"
柏川:"我可以。请个假。"
慕沐:"你也疯了?"
然后她发:"行吧。日出。但我要喝咖啡,你们带。"
许黎笑,锁屏,转身看谭雨泽。他在铺床,动作轻缓,像某种仪式。
"下个月,"她说,"日出。"
"然后夏天,"他说,"海边日落。"
"然后秋天,"她说,"天花板。"
"然后冬天,"他说,"跨年。气球。"
许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床铺好了,平整的,等待被弄乱的。她想起丽江的雕花床,想起凌晨电影院的座椅,想起麦当劳的塑料椅和爷爷奶奶家的木沙发——他们好像一直在找地方躺下,一直在一起。
"循环了,"她说。
"什么?"
"一年。我们的一年。"
谭雨泽转身,把她拉进怀里。灯光昏暗,窗帘没拉严,远处有车在响。他们在彼此的温度里站了很久,像两个刚降落的气球,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触地。
"循环好,"他说,"每年都这样。"
"不腻?"
"不腻,"他说,"和你。和幼怡。和他们。"
许黎抬头看他,在昏暗里辨认他的轮廓。和丽江的凌晨一样,和凌晨的电影院一样,和所有的时刻一样——她想,这就是了,这就是全部了。
"好,"她说,"每年都这样。"
他们躺下,在平整的床上,等待被弄乱。窗外城市的声音渐渐轻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沙滩上的痕迹——他们的痕迹,四个人的,五个人的,所有在一起的痕迹。
明天还要上班,但此刻不重要。重要的是循环,是重复,是知道这一切会再来——海底捞的蒸汽,麻将牌的碰撞,电影的音效,日出的光,和所有的、所有的、在一起的温度。